天没黑透,三号墩那边围满了人。
桩基偏了五公分,塔吊的配重臂压在上头,风一阵一阵,整座吊跟着响。
老周吼着撤人,看见我过来,声音矮了半截。
“川哥,你看,还有救没?”
我接过监测表,蹲在基坑边上看了十分钟。
图纸摊在配电箱的铁皮上,我掏出那支掉漆的笔,三处配筋,改了。
“按这个补。四十分钟,塔吊能稳住。”
老周盯着图看了两眼,转身就吼。
“都听川哥的!钢筋班全上来!谁的单子都停,就干川哥这个!”
两台泵车调了头。
四十分钟,塔吊的响声停了。
钢筋班的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咂了咂嘴。
“川哥,这补法教科书上没有啊。”
“教科书管常温,江底管流沙。”
老赵把烟别回耳朵上,冲手下喊了一嗓子,带人下坑了。
老周蹲在我旁边递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他的手还在抖。
“川哥,你这支笔,画出来的图能保命。”
我笑笑,没接话。
十年了,工地上的人只知道我叫陈川,是个画图很准的监理。
没人知道这支笔还有另一个署名。
夜里,我把笔擦了一遍。
棉布蘸着机油,顺着笔杆一圈一圈,漆掉的地方在虎口那个位置。
十年前,云江大桥的引桥垮了。
桩里被施工方塞了碎石头,垮的是施工,可图纸上有我爸的名字。
锅,就是我爸的。
公示栏钉着他的图,钉了一个月。
我妈去撕,被保安拦在门口。
墙里没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走的那年跟我说,图上有名字的人,就要替别人的错背锅。
从那天起,我画图不留名字。
应标只署两个字,山鬼。
十座桥,一座跨海,一座进了教科书。
全行业找了山鬼十年,没人见过他。
猎头开价七位数,只求一个署名授权。
烟灰缸里立着三个烟头,板房外,值夜的班组换了一茬。
手机震了一下。
林蔓:“钱收一下,你不收我睡不着。”
跟着又一条:“我们真的两清了,对吧?”
第三条隔了十分钟:“你倒是说话啊。”
我看着那三行字,没点开。
她要的是睡得着。
那就让她多醒一会儿。
后半夜,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行业新闻的推送。
青籁设计院官宣:云江大桥重建项目启动全球方案征集。十年未露面的传奇设计师“山鬼”,已确认应标。
云江大桥。
我爸背了十年锅的那座桥。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拨了个号码过去。
“秦知意,我没答应过应标。”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慌不忙。
“陈工,先别急着拒绝。”
“你爸那座老桥,今年汛期,撑不过去了。”
“上游的水文站今早改了预报,提前了十一天。”
“老桥现在限行,第三跨的裂缝,一年长一毫米。”
“你算算,它还剩几个一毫米。”
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
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基坑,新补的配筋还在养护。
“给我一夜。”
“图我出。”
“人,不见。”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