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筛沙场送来的碎石料。
她的声音比昨天软,喝了点酒。
“陈川,你知道吗,院里为了山鬼都疯了。”
“结构所抢方案组的名额,抢破了头。”
“所长说,谁能在评审会上跟山鬼搭上话,谁就是下一届的主创。”
她絮絮叨叨讲了十分钟,讲山鬼的传说,讲他那张救过一座城的跨海大桥。
“要是能见山鬼一面,让我干什么都行。”
“给我一个名额,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像有的人。”
“画了十年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混上。”
我握着手机,看着料车扬起的灰。
三年里,她趴在我的图板边上,看我画了一千多个晚上的图。
她讲山鬼的时候,语气我熟。
那是我画图的时候,她在背后刷手机,随口夸那些大师的语气。
“哎,你说,山鬼会不会其实很老?”
“或者很丑,所以不敢见人?”
我捏着筛分表,笑了一下。
“有可能。”
“说不定又老又丑,天天在工地上晒,一身灰。”
她哈哈笑了两声。
“那可太可惜了,我幻想破灭了怎么办。”
“哎,程组长说,他见过山鬼的真迹。”
“还合过影。”
“就是说啊,他人脉可广了,等评审会,还要跟山鬼当面切磋呢。”
我把筛分表翻了一页。
“那他厉害。”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
“先不说了,组里聚餐,程组长请客,人均五百的店。”
“陈川,你说我该去争吗?”
“你不是该去争。”
我说,“你是该睡了。”
挂了电话,微信弹出一条灰字。
林蔓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打了字,又删了。
删掉的字,比留下的诚实。
睡前我刷了会儿行业群。
群里在转青籁官微发的竞标花絮,吵成了一团。
“山鬼要是敢露面,我直播吃图框。”
“十年不露面,这回怕不是青籁的营销。”
“楼上的,人家是十年没接活,不是死了。”
照片拍的是方案组开会的现场,一群人围着一张图纸。
图纸只露出一角,举图的人配着名字:方案组组长程铮,海归硕士,院长的亲外甥。
就那一角,我认出来了。
第七跨。
检修孔。
方向,是反的。
十年前我画废的那版标稿,交完标就进了档案室,理论上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打开。
现在它躺在一张会议桌上,被一群人围着研究。
我放大照片,看了三遍。
没错。
那个反过来的检修孔,是我留的记号。
从我手里流出去的每一张图,都有一处只有我知道的错。
这一张,错在第七跨。
偷图的人不知道。
他把一个记号,当成了大师的巧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板房的灯管嗡嗡响,跟白天林蔓走的时候一样。
十年来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贼已经上门了。
就等评审会那天,看他把偷来的东西,当着全行业的面,讲出个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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