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站起来。
接着是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
程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像被人从脸上擦掉了。
林蔓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我手里的笔。
大屏把我刚画的那条线放大到三米高,笔锋落下时右重左轻,收笔有一道极短的回钩。
她以前总说我画图像写字。
字丑,线却干净。
原来她记得。
只是她一直以为,记得这些没用。
秦老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投影台。
“程铮,你借阅云江一期废标稿的登记单,在这里。”
“三月九号,档案室监控显示,你独自进入,抱走了两份图。”
“其中一份至今未归还。”
程铮盯着那张登记单,嘴唇绷得发白。
“我只是参考。”
“参考到连错处都原封不动?”
我在白板上把检修孔圈出来。
“第七跨检修孔,应该朝阳。”
“我故意画反了。”
“十年前每一份出档案室的图,我都留了一处错。错在哪,只有我知道。”
我把钢笔递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反向结构是为了风振和疏散。”
“那你讲讲,横向风荷载从哪一根主梁走,检修人员怎么撤。”
程铮没接笔。
他低头看图,又抬头看评委席。
没有人替他说话。
刚才还夸他「海归硕士」的几个主任,全在低头翻资料。
秦知意按了一下遥控器。
下一页投出来。
两张图并排。
左边是十年前废标稿,右边是程铮的深化图。
除了线宽和图框,连那道错孔都一模一样。
“我们请了笔迹鉴定中心。”
秦知意的声音很平。
“山鬼老师的手稿、陈川手里的钢笔书写样本、你提交的修改记录,结论也在文件里。”
“你不是参考。”
“你是剽窃。”
程铮的额头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转身,手指指向林蔓。
“深化是她做的!”
“她知道图有问题,她也没上报。”
林蔓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程铮,你让我别改。”
“你说是山鬼的原稿,我提过两次!”
“你有什么证据?”
程铮的声音拔高。
“一个刚进院的新人,凭什么说你提过?”
林蔓张了张嘴。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屏幕亮着,方案组群聊还停在二十天前。
程铮:第七跨不许动。谁改谁负责。
林蔓:我认为方向有风险,建议复核原档。
程铮:你的名字配出现在这张图上吗?
她把手机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这算吗?”
程铮扑过去要抢。
安保先一步按住了他。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快门声。
秦知意转向林蔓。
“你发现疑点,为什么不按流程上报?”
林蔓低下头。
“我怕被开除。”
“怕,就可以让一座桥按错图建?”
林蔓的肩膀垮下去。
那一刻,她没再看我。
她终于看见,自己这些年最怕失去的是什么。
判断这东西,她早就丢了。
秦老从评委席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老人看着我的钢笔,看了很久。
“你爸的图,我替院里收了十年。”
“今天还给他。”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蓝图。
右下角的签名被盖过章,还是能看见三个字。
陈守拙。
我接过来,纸边蹭在手指上,有点粗。
十年前我爸站在公示栏前,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今天报告厅坐了两百多人。
程铮被安保拖出门时,还在喊。
“我舅舅是院长!”
秦知意没回头。
“从今天起,云江项目总工陈川,署名山鬼。”
掌声响起来。
林蔓站在人群最边上,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嘴唇发白。
她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见。
可她的口型很清楚。
提鞋都不配。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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