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咽气后的第七天，棺材里又响起了敲木鱼的声音。

笃。

笃。

一声慢，一声快，中间隔着半口气。

我蹲在灵堂门口烧纸，手里的黄纸刚递进火盆，火苗便舔上了指头。疼得我一缩手，半张纸飘出来，落在师父的黑布鞋前。

鞋是我亲手给他换的。

寿衣店的赵婶说，死人鞋不能穿得太紧，脚背上那道白绳也不能打死结。我照着做了，可这会儿再看，那双鞋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正冲着堂屋**的棺材。

“铜子。”我没回头，“几点了？”

贺铜躺在门边的竹椅上，外套蒙着脸，听见我叫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零七。你家老爷子挑时候，天都没亮。”

“不是我家老爷子，是我师父。”

“一个意思。你从六岁就在这儿吃他的饭，户口本上没写，村里谁不知道？”

他说着坐起来，脸上还压着衣服拉链印。贺铜在县殡仪馆开车，死人见得比活人多，胆子也比一般人大。可棺材里第三次响起木鱼声时，他还是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

“老周，”他压低声音，“你确定棺材里的真断气了？”

我叫周观，道名守一。整个青石镇只有师父喊我守一，贺铜嫌拗口，一直叫我老周。

“头七了，死亡证明还是你送来的。”

“证明是医生开的，不是阎王盖的章。”

贺铜嘴上硬，手却摸到了裤兜里的车钥匙。我起身把灵堂门关了一半，免得声音传到街上。秦怀真活着的时候，有人骂他神棍，也有人半夜翻墙进来求他救命。现在人死了，我不想再给他添一桩诈尸的闲话。

何况师父死得并不体面。

七天前的凌晨，他从镇东乱葬岗回来，裤腿上全是黄泥，怀里抱着一本被水泡烂的册子。我问他去了哪儿，他只让我烧水。水还没开，他便坐在香案前断了气。医生说是心梗，可人死以后，胸口那块皮肤一直发热，像里面压着一枚刚从香灰里捡出来的铜钱。

临咽气前，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别给我做大法事。

第二句，棺材不要落死钉。

第三句只说了一半：“要是有人来问我的法名……”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后半句没能说出来。

那本泡烂的册子也不见了。我翻遍香烛铺，只在他床底发现一小撮湿黄泥。现在想来，从断气到入棺，他像是提前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只漏掉了最要命的那一句。

笃。

笃。

棺材里的节奏没变。

卯时早课，师父敲木鱼就是这个毛病。第一下总嫌手重，第二下便收着力气。以前我在被窝里听见，翻个身还能继续睡。今天隔着一层棺材板，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后脑勺上。

我把香案往旁边推开，蹲到棺材前。

“搭把手。”

“你想开棺？”

“不然请他老人家出来吃早饭？”

贺铜骂了句晦气，还是过来帮忙。棺盖没有钉死，只压了七枚棺钉，等今晚过完头七才落钉封棺。我用起钉钳撬起第一枚时，屋里的长明灯忽然暗了一下。

贺铜立刻松手。

“停电了？”

“灯烧的是油。”

“那就是油没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咽了口唾沫，又把手搭回棺盖。

七枚棺钉依次取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最后一枚刚离开木头，那阵木鱼声突然停了。

灵堂一下静得厉害。

外面有卖早点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豆浆油条。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反倒显得这屋里更冷。

我和贺铜一前一后，将棺盖推开一条缝。

一股香樟木和尸体防腐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钻出来。

师父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脸上盖着黄裱纸，双手叠在腹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截断香。

那截香是新的。

香头上还有红光，细细一缕烟贴着棺材内壁往上爬。

我摸了摸棺材内壁，没有火烤过的温度。断香下面也没有落灰，像这半截香不是在棺材里点燃，而是从另一个地方塞进来的。

更怪的是香脚。

平常的线香都有竹芯，这一截却通体灰白，断口里裹着几根极细的黑发。我小时候见师父替一户人家退过“引路香”，用的就是这种东西。香烧在哪儿，魂便往哪儿走。那次做完以后，他把剩下的香全埋了，还拿竹板抽了我手心，叫我这辈子都不要学。

“这不是早课香。”我说。

贺铜没听懂：“那是什么？”

“有人在给他带路。”

贺铜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昨天入棺的时候，有这东西吗？”

“没有。”

师父身上是我收拾的。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件道袍、一双布鞋、一枚旧法印。我原本想把法印放进棺材，他临终前却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让我陪葬。

我伸手去拿那截断香。

指尖离香还有半寸，师父叠在腹部的右手忽然动了。

两根僵硬的手指缓缓合拢，把香夹得更紧。

贺铜撞翻了身后的纸扎童子，转身就往外跑。我没拦他，盯着师父盖脸的黄纸。

黄纸正中，慢慢鼓起一个小包。

像有人在下面吸气。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去，我一把按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扯掉盖脸纸。

师父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嘴角塞着一小团灰黑色的东西，露出来的边缘沾着朱砂。

我用镊子夹出来，发现是一张烧过又被揉成团的表纸。

死人嘴里含钱、含玉，我见过。

含一张烧过的表文，我没听说过。

纸团被口水和尸水泡软，稍一展开就裂。我只辨出上面有师父的姓名、生辰和法派，末尾本该盖法印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师父写表有个习惯，遇到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总要稍稍回锋。他说姓名不是随便落在纸上的三个字，写下去便要认账。可眼前这张纸上的“秦怀真”笔画僵直，像有人照着他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这不是师父写的表。

中间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红字，像有人蘸着血补上去的。

——今夜子时，代我上表。

贺铜已经跑到院门口，见我没跟出去，又探回半个脑袋。

“老周，你师父给你留遗书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师父的尸体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敲木鱼。

他夹着断香的手一点点抬起来，越过胸口，最后直直指向了供桌。

供桌上原本摆着师父的黑白遗像。

不知什么时候，遗像里只剩下一把空椅子。

师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