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铜的第一反应是去拿门闩。

我把他拽了回来。

“开门。”

“外头那帮东西明说了是来抓鬼的，你还请进来？”

“这扇门挡人，不挡它们。”

贺铜听懂了，脸色更难看。他把门闩抽开一半，又停下来，扭头问我：“真出事，算工伤吗？”

“你在殡仪馆开车，来我这儿守灵算什么工伤？”

“那加班费呢？”

门外的指甲再次刮过木板。

刺啦一声，贺铜后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立刻把门打开。

院外站着八个人。

全是男人，灰布短褂，黑裤布鞋，腰间扎着一条发白的麻绳。最前面那人戴着一顶窄檐帽，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左手提白纸灯笼，右手拿着一块黑木牌。

天已经蒙蒙亮，街口早点铺的蒸汽都看得见。八个人站在门外，脚下却没有影子。

他们的衣服也不对。

八双布鞋都沾着泥，鞋尖朝前，泥印却是脚跟在前、脚尖在后，像一路倒着走来。最末一人的麻绳上挂着半张裁纸，边角印着寿衣店的红章。

我看向它们胸口。八件短褂没有一处起伏，从开口说话到现在，谁也没有换过气。

贺铜挪到我身后：“拍电影的？”

“哪家剧组用死人跑龙套。”

为首那人抬起脸，两只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

“奉令拘魂，闲人回避。”

他说话时，身后七个人的嘴也同时张合，像声音是从八张嘴里一起挤出来的。

我没有让路。

“奉谁的令？”

那人举起黑木牌。牌上刻着四张挤在一起的人脸，和表文上的黑印一模一样。

“无籍司。”

“哪一府、哪一院、哪一曹所辖？”

“闲人无须知道。”

“阴司诸曹各有牒名，我没听过无籍司。”我指着木牌，“无押缝，无签发日，连拘谁回哪里都没写。你们当我是死人？”

为首那人脸上的皮抽了一下。它身后一个灰衣人忽然转头，看向灵堂里的棺材。脖子拧过半圈，身体却没动。

它们知道师父就在里面。

“来拘哪一道魂？生魂、觉魂还是幽精？拘票给我看。”

那人的白眼珠缓缓转了一下。

真正办事的阴差未必跟戏文里一样穿官服，但拿人总得有凭据。活人出门办案尚且要讲手续，阴司也不可能凭一块牌子，进门便抢魂。

最重要的是，师父的表文刚被批了查无此人，它们就到了。

不像奉令，更像一直守在门口等消息。

“阻挠拘魂者，同罪。”为首那人把木牌往前一递，“最后一次，回避。”

木牌离我还有三尺，供桌上的长明灯忽然变成了青色。

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

不是天又黑了，是八只白灯笼同时亮起，将晨光挡在院门之外。贺铜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骂道：“这灯不讲道理啊。”

“跟不讲道理的东西，讲规矩就行。”

我拿出师父的法印，印面朝外。

“此处是亡者秦怀真的暂厝之所。未验正身，未见拘票，不能放你们进灵堂。”

话音刚落，八个人齐齐抬头。

身后的白灯笼无风自转，灯笼正面原本空白，这一转，背面竟各画着一只红眼睛。

红眼同时盯住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灵堂突然变成了一条长街。两侧全是关门的铺子，黑漆招牌从雾里一直挂到看不见的地方。街道尽头，师父背对着我，拖着一条麻绳慢慢往前走。

“守一。”他头也不回，“过来。”

我下意识抬脚。

鞋尖刚越过门槛，右手掌心猛地一疼。低头一看，法印的一角已经硌进肉里，血顺着印纽流下来。

师父从来不叫我过去。

他只会骂我滚过来。

我闭上眼，法印朝门框重重一磕。

“破！”

长街像被砸碎的镜子，哗啦一下散了。

我仍站在院门内，右脚已经踩出去半步。为首那人离我不到一尺，干瘦的手正抓向我的脸。

我侧身避开，法印拍在他手腕上。

没有血肉相撞的声音。

他的胳膊像湿纸一样塌下去，袖筒里掉出一把黑灰。贺铜见状，抄起门边的板凳砸过去，嘴里还喊：“这个算正当防卫吧？”

板凳穿过两个人的身体，砸碎了一只白灯笼。

灯笼破开的瞬间，其中一个灰衣人抱住脑袋，脸皮从额头裂到下巴。皮下没有骨头，是一层层叠起来的纸钱。

“全是纸扎的！”贺铜喊道。

剩下七个人同时往院里挤。

我退到灵堂前，抓起供桌旁的镇坛木。师父这块镇坛木缺了一角，底部刻着“怀真坛”三个小字。我将它按在桌上，没有急着落下。

镇坛木一响，便是坛中法令。

我没有法职，也没受过箓，师父从前不许我擅用。现在八个东西闯进灵堂，我若还计较这些，师父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

“来者无票，无牒，无司府可查。”

我盯着为首那张裂开的纸脸，一字一句道：“冒充阴差，擅闯灵坛，当逐。”

镇坛木落下。

啪！

七只灯笼同时熄灭。

冲进院里的灰衣人像被无形的绳子拽住，齐齐向后倒飞。为首那人却没退，裂开的纸脸里伸出一只青黑色的手，越过我，直插棺材。

我转身时已经晚了。

棺盖砰然弹开。

那只手没有抓师父的尸体，而是从尸体下面扯出一道薄薄的黑影。影子剧烈挣扎，头部扭向我，依稀是师父的轮廓。

为首那人把黑影卷进木牌，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八道身影连同晨雾一起散进街巷，只留半只烧焦的白灯笼。

灯笼落地还在动，里面那只红眼珠转了两圈，忽然盯向供桌。师父灵位上的“秦”字正从木牌里往外渗，像被水泡开的墨。我扑回去按住牌位，墨迹还是从指缝间一点点消失。

等我再抬头，灵位上只剩“怀真之位”四个字。

它们抢走的不只是影子。

它们在把师父从这个世上抹掉。

贺铜瘫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问：“抢影子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棺材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师父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向我。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都是尸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

我俯下身：“别信谁？”

师父没有答，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头看向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色风衣，长发被晨雾打湿，脚上穿着一双鲜红的绣花鞋。

她看看打开的棺材，又看看我。

“你是周观？”

“谁让你来的？”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封红色喜帖。

“秦怀真秦师父。”

“他说今天来晚了，我就得嫁给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