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知意醒得很早。
手臂上的烫伤起了几个水泡,夜里疼醒了好几次。她没声张,自己找了针挑破,涂了药。
张姨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怎么弄的?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林知意淡淡一笑,“不小心烫的。”
她没提昨天的事。张姨年纪大了,在顾家做了很多年,人老实,但也管不了主人家的事。
吃早饭的时候,顾景深下楼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点疲惫,像是昨晚没睡好。看到林知意,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烫伤上,皱了皱眉。
“你胳膊怎么回事?”他问,像是刚想起昨天那碗汤。
“没事。”林知意低头喝着粥,语气平静,“不小心烫的。”
顾景深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坐下来,拿起吐司,忽然道:“晚晚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她父母走得早,一个人不容易。”
林知意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年纪小,不懂事。父母走得早,不容易。
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闯到别人家里,用别人的东西,烫伤别人,还要别人别计较?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
顾景深大概是习惯了她的温顺,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她默认了。吃完早饭,他起身去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晚的房间你多费心收拾下,她缺什么你看着添置。她怕生,你多让着点。”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门“咔哒”一声带上了。
林知意慢慢抬起头,看着书房紧闭的门。
多让着点。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遍。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她没去收拾客房。她走向了书房。
顾景深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地。结婚三年,她很少进去。顾景深说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书房的门永远是锁着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前她听话,不闯。
现在,她想进去看看。
那里面,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书房的密码锁是六位数字。林知意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顾景深的生日,也不对。
她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那是她偶然在顾景深旧学生证上看到的,他的大学学号后六位。
“滴——”
绿灯亮了。
门开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书房里弥漫着顾景深常用的雪松香水味,冷冽而疏离。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影。
她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书架、办公桌、文件柜。
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应该是放私人东西的地方。
她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相册。
黑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知意把相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黑长直的头发,小鹿一样的眼睛,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
苏晚晚。
不,不是苏晚晚。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14年3月。
那时候苏晚晚才十五岁,还在上初中。不可能是她。
林知意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是顾景深的字:晚晴,毕业快乐。
苏晚晴。
林知意的手指开始发抖。
晚晴,晚晚。
她继续往下翻。
一张又一张照片。图书馆里,女孩低头看书,顾景深坐在旁边,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操场上,两人并肩走着,都笑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海边,女孩光着脚踩水,顾景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鞋子。
每一张,女孩都笑得灿烂。每一张,顾景深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是林知意从未见过的温柔。
林知意一页一页翻着,指尖冰凉。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诊断书复印件。
患者姓名:苏晚晴。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日期:2015年6月。
下面还有一行顾景深的字,力道很重,纸都被笔尖划破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
相册“啪”地合上。
林知意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苏晚晴,顾景深的白月光。十八岁那年得白血病死了。
所以,苏晚晚出现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小鹿眼,一样的名字。
所以他资助她,带她回家,住他的房子,用他妻子的东西。
所以他让她让着她,宠着她,护着她。
哪里是资助学生。
哪里是可怜她。
他是在找替身。找一个苏晚晴的影子,放在身边,聊以慰藉。
而她林知意,算什么?
结婚三年的妻子,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不过是个更像“家”的摆设,是个合适的妻子人选,是用来给顾家生儿育女的工具。
在他心里,真正的爱人,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樱花树下,永远是白裙子,永远笑着。
而她,不过是个凑数的。
林知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求婚那天,顾景深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说:“知意,嫁给我,我会让你幸福。”
那时候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想来,那天他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是在看谁?
是她林知意,还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谁准你进来的?”
冰冷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顾景深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到打开的抽屉,看到桌上的相册,瞳孔猛地一缩,大步冲过来,一把将相册合上,死死攥在手里。
“你翻我东西?”他盯着林知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像是被人撞破了最珍贵的秘密。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却没擦。
“苏晚晴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顾景深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更差:“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林知意笑了,笑得凄凉,“顾景深,我是你老婆。我怀着你的孩子。你把一个跟你死去初恋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接到家里来住,你说不关我的事?”
“我说了,她是我资助的学生!”顾景深提高了音量,“晚晴是晚晴,晚晚是晚晚。你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林知意站起身,指着相册,“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只差一个字,你当我是傻子吗?顾景深,你娶我,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有几分像她?”
这句话,她憋了一晚上了。今天终于问出口了。
顾景深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闪躲,已经给了答案。
林知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后退一步,“顾景深,我明白了。”
她没再哭,也没闹。她擦了擦眼泪,表情平静得可怕。
“离婚吧。”她说。
顾景深猛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林知意一字一顿,“这日子,我不过了。”
顾景深愣了几秒,随即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离婚?林知意,你离了我,能去哪?你三年没工作,没收入,没存款。离开顾家,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归顾家。你,净身出户。”
林知意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三年,伺候了三年的男人。英俊,多金,是无数人眼里的金龟婿。
可他的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好啊。”林知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
“孩子,你想都别想。”她抬起下巴,眼神倔强,“顾景深,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本相册一眼。
那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的宝贝。
她不稀罕。
她只要她的孩子,和她的尊严。
顾景深站在书房里,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离婚?
她居然敢提离婚?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没想到她这么平静,还敢反过来威胁他。
“好得很。”顾景深冷笑一声,把相册锁回抽屉,“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笃定,林知意只是闹脾气。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回来求他。
毕竟,她离开他,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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