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丰吃了一惊，随即哑然一笑，囚居数月，从不梳洗，自然是如此龌龊了，霎时间只觉全身奇痒，当下除去外袍，跳在溪水中好好洗了个澡，心想：“身上的老泥便没半担，也会有三十斤。”浑身上下擦洗干净，喝饱清水后，将头发挽在头顶，提起剑来，剃去了满腮胡渣，水中一照，已恢复了本来面目，与那满脸浮肿的江上峰已没半点相似之处。

穿衣之际，觉得胸腹间气血不畅，当下在溪边行功片刻，便觉丹田中的内息已散入奇经八脉，丹田内又是如竹之空、似谷之虚，而全身振奋，说不出的畅快。他不知自己已练成了当世第一等厉害功夫，六怪和雷学锋的八道真气、在少林寺疗伤时普华注入他体内的内力，均已为他散入经穴，尽皆化为己有，而适才抓住维奇的手腕，又已将他毕生修习的内力吸了过来贮入丹田，再散入奇经八脉，那便是又多了一个高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须知不同内力若只积于丹田，不加融合，则稍一运使，便互相冲突，内脏如经刀割，但如散入经穴，再汇而为一，那便多一分强一分了。

他跃起身来，拔出腰间长剑，对着溪畔一株绿柳的垂枝随手刺出，手腕略抖，嗤的一声轻响，长剑还鞘，这才左足落地，抬起头来，只见五片柳叶缓缓从空中飘落。长剑二次出鞘，在空中转了个弧形，五片柳叶都收到了剑刃上。他左手从剑刃上取过一片柳叶，说不出的又欢喜，又奇怪。在溪畔悄立片时，陡然间心头一阵酸楚：“我这身功夫，师父师母是无论如何教不出来的了。可是我宁可像从前一样，内力剑法，一无足取，却在玉皇顶逍遥快乐，和学妹朝夕相见，胜于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这游魂野鬼。”

自觉一生武功从未如此刻之高，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寂寞凄凉。他天生爱好热闹，喜友好酒，过去数月被囚地牢，孤身一人那是当然之理。此刻身得自由，却仍是孤零零的。独立溪畔，欢喜之情渐消，清风拂体，冷月照影，心中惆怅无限。

金泽丰悄立良久，眼见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种种疑窦，务当到碧桂园去查个明白，那位钟前辈如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也当救他脱困。

当下认明路径，向碧桂园行去。从斜坡上穿林近园，耳听园中寂静无声，轻轻跃进围墙。见几十间屋子都黑沉沉的，只右侧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提气悄步走到窗下，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问：“赫芬，你知罪么？”声音甚是严厉。

金泽丰大感奇怪，以赫芬如此身份，居然会有人对他用这等口吻说话，矮下身子从窗缝中向内张去。只见四人分坐在四张椅中，其中三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另一人是个中年妇人。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黄带。金泽丰见了他们的服色，便知是瑞金会员。又见赫芬、羲繇、莫梵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金泽丰瞧不见他三人的神情，但一坐一站，显然尊卑有别。

只听赫芬说：“是，属下知罪。四位部长驾临，属下未曾远迎，罪甚，罪甚。”

坐在中间一个身材瘦削的老者冷笑说：“哼，不曾远迎有什么罪了？又装什么腔。维奇呢？怎不来见我？”

金泽丰暗暗好笑：“维奇给我关在地牢中，赫芬他们却当他已经逃走了。”又想：“怎么是部长、属下？是了，他们全都是瑞金会员。”只听赫芬说：“四位部长，属下管教不严，维奇性情乖张，近来大非昔比，这几日竟不在园中。”

老者双目瞪视着他，突然眼中精光大盛，冷冷说：“赫芬，会长命你们驻守碧桂园，是叫你们在这里弹琴喝酒，绘画玩儿，是不是？”赫芬躬身说：“属下四人奉会长指示，在此看管要犯。”老者说：“这就是了。那要犯看管得怎样了？”赫芬说：“启禀部长，那要犯拘禁地牢中。十二年来属下寸步不离碧桂园，不敢有亏职守。”老者说：“很好，很好。你们寸步不离碧桂园，不敢有亏职守。如此说来，那要犯仍拘禁在地牢中了？”赫芬说：“正是。”

老者抬起头来，眼望屋顶，突然打个哈哈，登时天花板上灰尘簌簌而落。他隔了片刻说：“很好！你带那名要犯来让我们瞧瞧。”赫芬说：“四位部长谅鉴，当日会长严令，除非他亲临，否则不论何人，均不许探访要犯，违者……”

老者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高高举起，跟着便站起身来。其余坐着的三人也即站起，状貌恭敬。金泽丰凝目瞧去，只见那物长约半尺，是块红木，上面雕刻着镰刀锤子花纹，看来十分诡异。赫芬等三人躬身说：“会长令到，有如会长亲临，属下谨奉令旨。”老者说：“好，你去将那要犯带上来。”

赫芬踌躇说：“那要犯手足铸于精钢铐链中，没法……没法提至此间。”

老者冷笑说：“直到此刻，你还在强词夺理，意图欺瞒。我问你，那要犯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赫芬惊讶说：“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决……决无此事。此人好端端的在地牢中，不久前属下还亲眼见到，怎……怎能逃得出去？”老者脸色登和，温言说：“哦，原来他还在地牢中，那倒是错怪你们了，对不起之至。”和颜悦色地站起身来，慢慢走近身去，似乎要向三人赔礼，突然一伸手，在赫芬肩头一拍。羲繇和莫梵同时急退两步。可是他们行动固十分迅捷，老者出手更快，啪啪两声，羲繇和莫梵的右肩也让他先后拍中。老者这三下出手，实是不折不扣的偷袭，脸上笑吟吟的甚是和蔼，竟连赫芬这等江湖大行家也没提防。羲繇和莫梵武功较弱，虽及时察觉，却已无法闪避。

莫梵大声叫问：“郭部长，我们犯了什么罪？怎么你使这等毒手对付我们？”叫声中既有痛楚之意，又显得大为愤怒。

郭部长嘴角垂下，缓缓说：“会长命你们在此看管要犯，给那要犯逃了出去，你们该不该死？”赫芬说：“那要犯倘若真的逃走，属下自然罪该万死，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中。郭部长滥施毒刑，可叫我们心中不服。”他说话时身子略侧，金泽丰在窗外见到他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渗出来，心想这郭部长适才这么一拍，定然十分厉害，以致连赫芬这等武功高强之人，竟也抵受不住。又想：赫芬的武功该当不在此人之下，这郭部长若非使诈偷袭，未必便制他得住。

郭部长说：“你们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确然仍在牢中，我……哼……我郭威庭给你们三位磕头赔罪，自当立时给你们解了这蓝砂手之刑。”赫芬说：“好，请四位在此稍待。”当即和羲繇、莫梵走了出去。金泽丰见他三人走出房门时都身子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心下激动，还是由于身中蓝砂手之故。

他生怕给屋中四人发觉，不敢再向窗中张望，缓缓坐倒在地，寻思：“他们说的什么会长，必是号称当世武功第一的安无恙。他命碧桂四友在此看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自不是指我而言，当是指那位钟前辈了。难道他竟已逃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连赫芬他们都不知道，确是神通广大。不错，他们一定不知，否则维奇也不会将我错认作了钟前辈。”心想赫芬等一入地牢，自然立时将维奇认出来，这中间变化曲折甚多，想来又稀奇，又好笑，又想：“他们却为何将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位钟前辈比剑后，他们怕我出去泄漏了机密，是以将我关住。哼，这虽非杀人灭口，跟杀人灭口也相差无几。此刻他们身中蓝砂手，滋味定然极不好受，也算是为我出了口恶气。”

那四人坐在室中，一句话不说。金泽丰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和那四人虽有一墙之隔，但相距不过丈许，只须呼吸稍重，立时便会给他们察觉。

万籁俱寂之中，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悲嚎，声音中充满痛苦和恐惧之意，静夜听来，不由令人毛骨悚然。金泽丰听是维奇的叫声，不禁微感歉仄，虽然他为了暗算自己而遭此报，可说自作自受，但他落在郭威庭诸人手中，定然凶多吉少。跟着听得脚步声渐近，赫芬等进了屋中。金泽丰又凑眼到窗缝上去张望，只见羲繇和莫梵分在左右扶着维奇。维奇脸上一片灰色，双目茫然无神，与先前所见的精明强干情状已全然不同。

赫芬躬身说：“启……启禀四位部长，要犯果然……果然逃走了。属下在四位部长跟前领死。”他似明知已然无幸，话声颇为镇定，反不如先前激动。

郭威庭森然问：“你说维奇不在园中，怎么他又出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赫芬说：“种种原由，属下实在莫名其妙。唉，玩物丧志，都因属下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给人窥到了这老大弱点，定下奸计，将那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郭威庭说：“我四人奉会长令，前来查明那要犯脱逃的真相。你们倘若据实禀告，确无分毫隐瞒，那么……那么我们或可向会长代你们求情，请求慈悲发落。”赫芬长长叹了口气说：“就算会长慈悲、四位部长眷顾，属下又怎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属下如不明白真相，纵然死了也不瞑目。郭部长，安会……会长他在杭州么？”郭威庭长眉一轩问：“谁说会长在杭州？”赫芬说：“然则那要犯今晚刚逃走，会长怎么便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前来碧桂园？”

郭威庭“哼”了声说：“你这人越来越糊涂啦，谁说那要犯是今晚逃走的？”

赫芬说：“那人确是今日傍晚越狱的，当时我三人还道他是维奇，没想到他移花接木，将维奇关入地牢，穿了维奇的衣冠冲出来。这件事，我三弟、四弟固然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单羽来，给他一撞之下，肋骨断了十几根……”郭威庭转头向其余三名部长瞧去，皱眉说：“这人胡说八道，不知说些什么。”一个肥肥矮矮的老者说：“咱们是上月十四得到的讯息。”屈指计算说：“到今日是第十七天了。”

赫芬猛退两步，砰的一声，背脊重重撞上墙壁，说道：“决……决无此事！我们的的确确，今晚是亲眼见到他逃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大声叫道：“封满楼，将单羽来抬来。”封满楼在远处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