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南海伸手到安无恙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页,随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那本《马恩宣言》。他握在手中扬了扬,心想:“这《马恩宣言》要诀注明:摒除人性,面厚心黑……老夫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这等傻事,哈哈,哈哈……”随即又想:“可是书上所载的武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候幸好我已学得‘银河星爆’,否则跟着去练这书上的害人功夫,却也难说。”他在安无恙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着说:“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马恩宣言》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
金泽丰心中一寒:“原来钟先生以《马恩宣言》传他,当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见钟南海右目中不绝流出鲜血,张嘴狂笑,显得十分的面目狰狞,心中更感到一阵惊怖。
钟南海将那本《马恩宣言》放在双掌中力搓,内力到处,一本原已十分陈旧的册页登时化作碎片。他双手挥扬,许多碎片随风吹到了窗外。
钟小满虽不明《马恩宣言》的精义,但见安无恙练了这门功夫后变成这等不人不鬼的模样,也猜得到其中包含不少奸邪法门,见父亲将书毁去,吁了口气说:“这种害人东西,毁了最好!”金泽丰笑问:“你怕我去练么?”钟小满满脸通红,啐了一口说:“说话就没半点正经。”
钟小满取出金创药,为父亲和庞青云敷了眼上针伤。各人脸上给刺出的针孔,一时也难以计数。钟小满对镜一照,见左颊上划了一道血痕,虽然极细,伤愈后只怕仍要留下些微痕迹,不由郁郁不乐。
金泽丰说:“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脸上小小破一点相,那便后福无穷。”钟小满问:“我占尽了什么天下的好处?”金泽丰说:“你聪明美貌、武功高强,父亲是会长,自己又为天下豪杰所敬服。兼之身为女子,千娇百媚,青春年少,安无恙就羡慕得不得了。”钟小满给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时将脸上受伤之事搁在一旁。
钟南海等五人从安无恙的春藕斋中出来,经过花园、地道,回入殿中。
钟南海传下号令,命各位部长、专理,齐来会见。他坐入尊位,笑着说:“安无恙这厮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在上的坐着,下属和他相距既远,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这叫什么殿啊?”
庞青云说:“启禀会长,这叫‘紫光阁’,那是颂扬会长‘紫气东来,光华普照’之意。”钟南海呵呵大笑说:“了不起!了不起!”向金泽丰招招手说:“阿丰,你过来。”金泽丰走到他座位前。
钟南海说:“阿丰,当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其时我光身一人,甫脱大难,许下的种种诺言你未必能信,此刻我已复尊位,第一件事便旧事重提……”说到这里,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几拍说:“这个位子迟早都是你坐的,哈哈!”
金泽丰说:“钟先生,小满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什么事,原不该推辞。只是我已答允了人,有一件大事要办,加盟之事,请恕晚辈不能奉命。”
钟南海双眉渐渐竖起,阴森森说:“不听我吩咐,日后会有什么下场,你该知道!”
钟小满移步上前,挽住金泽丰的手说:“爸爸,今日是你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种小事伤神?他加盟之事慢慢再说不迟。”
钟南海侧着一只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声说:“小满,你就只要丈夫,不要爸爸了,是不是?”
古深在旁陪笑说:“金兄弟是少年英雄,性子执拗得很,待属下慢慢开导于他……”说到这里,殿外有十余人朗声说:“瑞金会员参见伟大、光荣、正确的会长。会长光大瑞金、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钟南海喝道:“进殿!”只见十余条汉子走进殿来,一排跪下。
钟南海以前当会长时候与部属兄弟相称,相见时只抱拳拱手而已,突见众人跪下,当即站起,将手一摆说:“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足以服众。当年我的尊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这跪拜之礼既是安无恙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当下将“多礼”二字缩住了不说,跟着坐下。
不多时,又有一批人入殿参见,向他跪拜时,钟南海便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
金泽丰这时已退到殿口,与**座位相距已遥,灯光又暗,远远望去,钟南海的容貌已颇为朦胧,忽然想到:“坐在这位子上的,是钟南海还是安无恙,却有什么分别?”
只听各部部长和专理赞颂之辞越说越响,显然众人心怀极大恐惧,自知过去十余年来为安无恙尽力,言语中更不免有得罪钟南海之处,今日钟先生重登大位,倘若要算旧账,不知会受到如何惨酷的刑罚。更有一干新进,从来不知钟南海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安无恙和竺叶清便可升职免祸,料想换了会长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声颂扬。
金泽丰站在殿口,太阳光从背后射来,殿外一片明朗,阴暗的长殿中却有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颂辞。他心下说不出厌恶,寻思:“小满对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我原非顺她之意不可。待我去了**山,阻止白登当上五常掌门,对普光方丈和*道长二位有了交代,再在中汇派中选出女弟子来接任掌门,我身一获自由,加盟也可商量。可是要我学这些人的样,岂非枉自为人?我日后娶小满为妻,钟先生是我岳父,向他磕头跪拜,原是应有之义,可是什么‘光大瑞金,泽被苍生’,什么‘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男子汉大丈夫整日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只是安无恙与竺叶清想出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钟先生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
又想:“当日在爱身崖后洞石壁上见到十部长所刻下的武功,曾想瑞金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若非如此,焉能与正派抗衡百年,互争长短,始终不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古深大哥、齐隆部长、江城部长、庞青云部长、贺刚前辈、碧桂四友……哪个不是奇才杰出之士?这样一群英雄豪杰,身处威逼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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