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丰和龚婵二人所使的中汇剑法均是从爱身崖后洞中学来,但金泽丰剑法根底比龚婵强得太多,加之他与中汇师徒相处日久,所知中汇剑法的范围自非龚婵所及。二人一交上剑,若不是金泽丰故意相让,只在数招间便胜了。拆到三十余招后,龚婵从石壁上学来的剑招已穷,只得从头再使。好在这套剑法精妙繁复,使动时圆转如意,一招与一招间绝少斧凿之痕,从第一招到三十六招,便如是一气呵成的一式大招。她剑招重复,除了金泽丰也学过石壁剑法之外,谁也看不出来。
龚婵的剑招使得绵密,金泽丰依法与之拆解。两人所学剑招相同,俱是中汇剑法的精华,打来丝丝入扣,悦目动人。旁观群豪看得高兴,忍不住喝彩。
有人说:“金泽丰是中汇派掌门,这路剑法使得如此精彩,也没什么稀奇。龚姑娘明明是东华派的,怎么也会使中汇剑法?”有人说:“金泽丰本来也是龚先生的门下,还是东华大弟子呢,否则他怎么也会这路剑法了?若不是龚先生一手亲授,两个人怎会拆解得这等合拍?”又有人说:“龚先生精通东华、北极、南特、中汇四派剑法,看来于西圣剑法也必熟悉。这五常派掌门一席那是非他莫属了。”另一人说:“那也不见得。白掌门的剑法比龚先生高得多。武功之道,贵精不贵多,你就算于天下武功无所不会,统统都是三脚猫,又有什么用处?白掌门单是一路西圣剑法便能击败龚先生的五派剑法。”先一人说:“你又怎知,当真大言不惭。”那人怒道:“什么大言不惭?你有种,咱们便来赌五万。”先一人说:“什么有种没种?咱们赌十万块钱,现金交易,输了赖的便是中汇派门下。”那人说:“好,赌十万块钱!什么中汇派门下?”先一人说:“哪个赖的便是尼姑!”那人“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一口痰。
这时龚婵出招越来越快,金泽丰瞧着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同在玉皇顶练剑的情景,渐渐地神思恍惚,不由痴了,眼见她一剑刺到,顺手还了一招。不想这一招并非中汇剑法。龚婵一怔,低声说:“青梅如豆!”跟着还了一剑,削向金泽丰额间。金泽丰也是一呆,低声说:“柳叶似眉。”
他二人于所拆的中汇剑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适才交换的这两招,却不是中汇剑法,而是两人在玉皇顶练剑时共创的“蜂巢剑法”,是二人为了好玩而共同钻研出来的剑术。金泽丰的天分比学妹高得多,不论做什么事都喜不拘成法,别创新意,这路剑法虽说是二人共创,十之八九却是金泽丰想出来的。当时二人武功造诣尚浅,这路剑法中也并没什么厉害招式,只是二人常在无人处拆解,练得却十分纯熟。金泽丰无意间使了招“青梅如豆”,龚婵便还了招“柳叶似眉”。两人原无深意,可是突然,脸上都是一红。金泽丰手上不缓,还了招“雾中初见”,龚婵随手便是一招“雨后乍逢”。这套剑法,二人在玉皇顶已不知拆过了多少遍,但怕龚政伟、焦美媛知道后责骂,从不让第三人知晓,此刻却情不自禁,在天下英雄之前使了出来。
这一接上手,顷刻间便拆了十来招,不但金泽丰早已回到了昔日玉皇顶练剑的情景之中,连龚婵心里,也渐渐忘却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数千江湖汉子之前,为了父亲的声誉而出手试招,眼中所见,只是这个倜傥潇洒的大师兄,正在和自己试演二人合创的剑法。
金泽丰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显然已将适才给父亲打了记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见她一直郁郁不乐,容色也甚憔悴,现下终于高兴起来了。唉,但愿这套蜂巢剑法有千招万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从他在爱身崖上听龚婵口哼藏语歌曲以来,只有此刻,学妹对他才像从前这般相待,不由欢喜无限。
又拆了二十来招,龚婵长剑削向他左腿,金泽丰左足飞起,踢向她剑身。龚婵剑刃一沉,砍向他足面。金泽丰长剑急攻她右腰,龚婵剑锋斜转,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剑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急刺向前,同时疾刺对方咽喉,出招迅疾无比。
瞧双剑去势谁都没法挽救,势必要同归于尽,旁观群豪都忍不住惊叫。却听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剑尖竟在半空抵住了,溅出星星火花,两柄长剑弯成弧形,跟着二人左手推出,双掌相交,同时借力飘开。这下变化谁都料想不到,这两把长剑竟有如此巧法,居然在疾刺中会在半空中相遇而剑尖相抵,这等情景,便有数千数万次比剑,也难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系于一线之际碰到了。
殊不知双剑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数千数万次比剑不曾遇上一次,他二人却是练了数千数万次要如此相碰终于练成了的。这招剑法必须二人同使,两人出招的方位力道又须拿捏得分毫不错,双剑才会在迅疾互刺的一瞬间剑尖相抵,剑身弯成弧形。这剑法以之对付旁人,自无半分克敌制胜之效,在金泽丰与龚婵,却是一件又艰难又有趣的玩意。二人练成招数后更进一步练得剑尖相碰,溅出火花。
当他二人在玉皇顶上练成这招时,龚婵曾问:“这招叫什么?”金泽丰问:“你说叫什么好?”龚婵笑着说:“双剑疾刺,简直是不顾性命,叫‘同归于尽’吧?”金泽丰说:“同归于尽,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还不如叫‘你死我活’!”龚婵啐说:“为什么我死你活?你死我活才对。”金泽丰说:“我本来说是‘你死我活’。”龚婵说:“你啊我啊的缠夹不清,这招谁都没死,叫‘同生共死’好了。”金泽丰拍手叫好。龚婵一想“同生共死”这四字太过亲热,一撤剑,掉头便跑了。
旁观群豪见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来,实是惊险无比,手中无不捏了把冷汗,连那一声喝彩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寺中,龚政伟与金泽丰拔剑动手,为了劝他重归东华门下,也曾使过几招“蜂巢剑法”,但这招却没使过。龚政伟虽曾在暗中窥看二人练剑,得知蜂巢剑法的招式,却并未花下心血时间去练这招既无聊又无用的“同生共死”。因此连普光、*、白登等人见到这一招时,也都大吃一惊。钟小满心中的惊骇,更不在话下。
只见他二人在半空中轻身飘开,俱是嘴角含笑,姿态神情,便似裹在一团和煦的春风中。两人挺剑再上,随即又斗在一起。二人在玉皇顶创制这套剑法时,师兄妹间情投意合,互相依恋,因之剑招中也是好玩成分多、凶杀意味少。此刻二人对剑,不知不觉间都回想到从前的情景,出剑转慢,眉梢眼角,渐渐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马的柔情。这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舞剑”,而“舞剑”两字,又不如“剑舞”之妥贴,这“剑舞”却又不是娱宾,而是为了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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