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中夜,远远听到马蹄声响,两乘马自西奔来,金泽丰坐起身来,掀开车帷,见中汇弟子和八达人众一个个都醒了转来。中汇弟子立即七个一群,结成了剑阵,站定方位,凝立不动。八达人众有的冲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墙,远不如中汇弟子镇定。
大路上两乘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华春夫妇。华春叫道:“晋培安,你为了想偷学我家的万全剑法,害死我父母。现下我一招招使给你看,可要瞧仔细了。”他将马一勒,跃下马鞍,长剑负在背上,快步向八达人众走来。
金泽丰一定神,见他穿的是一件翠绿衫子,袍角和衣袖上都绣了深黄色的花朵,金线滚边,腰中系一条绣金带,走动时闪闪生光,果然十分华丽灿烂,心想:“华师弟本来甚为朴素,做了新郎后,登时大不相同。那也难怪,少年得意,娶得这样的媳妇,自是兴高采烈,要尽情地打扮一番。”
昨晚在封禅台侧,华春空手袭击晋培安,正是这么一副模样,此时八达派岂容他故技重施?晋培安一声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剑直上,两把剑分刺他左胸右胸,两把剑分自左右横扫,斩其双腿。
华春右手伸出,在两名八达弟子手腕上迅速无比地一按,跟着手臂回转,在斩他下盘的两名八达弟子手肘上一推,只听四声惨呼,两人倒了下来。这两人本以长剑刺他胸膛,但给他在手腕上一按,长剑回转,竟插入了自己小腹。华春叫道:“万全剑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转身上鞍,纵马而去。
八达人众惊得呆了,竟没上前追赶。看另外两名弟子时,只见一人的长剑自下而上地刺入了对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这二人均已气绝,但右手仍紧握剑柄,是以二人相互连住,仍直立不倒。
华春这么一按一推,金泽丰看得分明,又惊骇,又佩服,心想:“高明之极,这确是剑法,不是擒拿。只不过他手中没持剑而已。”
月光映照下,晋培安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体之旁,呆呆出神。八达弟子围在他身周,离得远远的,谁都不敢说话。
隔了良久,金泽丰从车中望出去,见晋培安仍呆立不动,他的影子却渐渐拉得长了,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有些八达弟子已走了开去,有些坐了下来,晋培安仍如僵了一般。金泽丰心中突然生起一阵怜悯之意,这八达派的一代宗师给人制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地代他难过。
睡意渐浓,便合上了眼,睡梦中忽觉车子驰动,跟着听到吆喝声,原来已然天明,众人启行上道。他从车帷边望出去,笔直的大道上,八达派师徒有的乘马,有的步行,瞧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场一般。他想:“这群人都知华春定会再来,也都知决计没法与之相抗,若分散逃去,八达一派就此毁了。难道华春找上巴人山去,靖国堂竟没人出来接应?”
中午到了一处大镇甸上,八达人众在酒楼中吃喝,中汇弟子便在对面的饭馆打尖。隔街望见八达师徒大块肉大碗酒地大吃大喝,群尼都默不作声。各人知道,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顿是一顿。
下午来到一条江边,只听马蹄声响,华春夫妇又纵马驰来。妙瑜一声口哨,中汇人众都停了下来。
其时红日当空,两骑马沿江奔至。驰到近处,龚婵先勒定了马,华春继续前行。晋培安一挥手,众弟子同时转身,沿江南奔。华春哈哈大笑,叫问:“晋矮子,你逃到哪里去?”纵马冲来。
晋培安猛地回身一剑,剑光如虹,向华春脸上刺去。这剑势道竟如此厉害,华春似乎吃了一惊,忙拔剑挡架。八达弟子纷纷围上。晋培安一剑紧似一剑,忽而蹿高,忽而伏低,这个花甲老者此刻矫健犹胜少年,手上剑招全采攻势。八名八达弟子长剑挥舞,围绕在华春马前马后,却不向马匹身上砍斩。
金泽丰看得几招,便明白了晋培安的用意。华春剑法的长处,在于变化莫测,迅若雷电,他骑在马上,这长处便**打了个折扣,如要骤然进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坐骑可不能似他一般趋退若神,令人无所捉摸。八名八达弟子结成剑网,围在马匹周围,旨在迫得华春不能下马。金泽丰心想:“晋掌门果非凡庸之辈,这法子倒很厉害。”
华春剑法变幻,甚为奇妙,但既身在马上,晋培安便尽自抵敌得住,金泽丰又看了数招,目光便射向远处的龚婵,突然全身一震,大吃一惊。
只见六名八达弟子已围住了她,将她慢慢挤向江边。跟着她所乘马匹肚腹中剑,长声悲嘶,跳了起来,将她从马背上摔落。龚婵侧身架开削来的两剑,站起身来。六名八达弟子奋力进攻,犹如拼命一般,金泽丰认得有赵英和钱雄两人在内。赵英左手使剑,仍极悍勇。龚婵虽学过爱身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五常剑法,八达剑法却没学过。石壁上的剑招,对她而言都太过高明,她其实并未真正学会,只是经父亲指点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禅台侧以北极剑法对付北极派好手,以南特剑法对付南特掌门,令对方大吃一惊,颇具先声夺人之势,但以之对付八达弟子,却无此效。
金泽丰只看数招便知龚婵没法抵挡,正焦急间,忽听“啊”的一声长叫,一名八达弟子的左臂给龚婵以一招南特剑法的巧招削断。金泽丰心中一喜,只盼这六名弟子就此吓退,岂知其余五人固没退开半步,连那断了左臂之人,也如发狂般扑上。龚婵见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吓得连退数步,一脚踏空,摔在江边的碎石滩上。
金泽丰惊呼一声:“不要脸!”忽听钟小满说:“那日咱们对付安无恙也就是这个打法。”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到了身边。金泽丰心想不错,那日毕马威峰之战,己方四人已然败定,幸亏小满转而进攻竺叶清,分散了安无恙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晋培安所使的正是这个计策,他们如何击毙安无恙,晋培安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来的法子竟不谋而合。料想华春见到爱妻遇险,定然分心,自当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晋培安相斗,竟全不理会妻子身处奇险。
龚婵摔倒后便即跃起,长剑急舞。六名弟子心知八达派的存亡、自己的生死决于是否能在这役中杀了对手,都不顾性命进逼。那断臂之人已抛去长剑,着地打滚,右臂向龚婵小腿揽去。龚婵大惊,叫道:“小春,小春,快来助我!”
华春朗声说:“晋矮子要瞧万全剑法,让他瞧个明白,死了也好闭眼!”奇招迭出,只压得晋培安透不过气来。他万全剑法的招式晋培安早已详加钻研,尽数了然于胸,可是这些并无多大奇处的招式中,突然会多了若干奇妙之极的变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晋培安怒吼连连,狼狈不堪。晋培安知对手内力远不如己,不住以剑刃击向华春长剑,只盼将之震落脱手,但始终碰它不着。
金泽丰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来还道华春给晋培安缠住了,分不出手来相救妻子,听他这么说,竟是没将龚婵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视的只是要将晋培安戏弄个够。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华春嘴角微斜,脸上神色又兴奋又痛恨,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快意。若说像猫儿捉到了老鼠,要先残酷折磨,再行咬死,但猫儿对老鼠却决无这般痛恨和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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