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气直赶出了二十余里,转了两个弯,前面一望平阳,国道旁都种满了高粱,溶溶月色下,便似是一块极大极大的绿绸,平铺于大地。极目远眺,忽见国道彼端有一辆车似乎停着不动。金泽丰说:“这辆车好像就是华师弟他们的。”钟小满说:“咱们慢慢上去瞧瞧。”她令车声不响,以免华春察觉。
行了一会,才发觉前车其实也在行进,只行得慢极,又见车旁有一人步行,竟是华春,驾车之人看背影便是龚婵。
金泽丰好生诧异,低声问:“那是干什么?”钟小满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瞧瞧。”若是驾车上前,立时便给对方发觉,须施展轻功,暗中偷窥。金泽丰很想同去,但伤处未愈,轻功提不起来,只得点头说:“好!”
钟小满轻跃下车,钻入了高梁丛中。高粱生得极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时高粱杆子尚矮,叶子也未茂密,不免露头于外。她弯腰而行,辨明蹄声的所在,赶上前去,在高粱丛中与龚婵的车并肩而行。
只听华春说:“我的剑谱早已尽数交给你爸爸了,自己没私自留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跟着我?”龚婵说:“你老是疑心我爸爸图谋你的剑谱,当真好没来由。你凭良心想,你初入东华门下,那时又没什么剑谱,可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难道也别有居心吗?”华春说:“我家的万全剑法天下知名,晋培安、哈达他们在我爸爸身上搜查不得,便来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爸爸妈妈的嘱咐,故意来向我卖好?”龚婵呜咽说:“你真要这么想,我又有什么法子?”
华春气忿忿说:“难道是我错怪了你?这《万全剑谱》,你爸爸不是终于从我手中得去了吗?谁都知道,要得《万全剑谱》,总须向我这姓华的傻小子身上打主意。晋培安、哈达,哼哼,龚政伟,有什么分别了?只不过龚政伟成则为王,晋培安、哈达败则为寇而已。”
龚婵怒道:“你如此损我爸爸,当我是什么人了?若不是……若不是……哼哼……”
华春站定了脚步,大声说:“你要怎样?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伤,你便要杀我,是不是?我一双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龚婵说:“原来你当初识得我,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说着停了下来。
华春说:“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谋远虑,为了一部剑谱,竟会到拉萨来开小酒店?八达派那姓晋的小子欺侮你,其实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装不会,引得我出手。哼,华春,你这早瞎了眼睛的浑小子,凭这一手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胆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你是爸妈的心肝肉儿,他们若不是有重大图谋,怎肯让你到外边抛头露面、干这当垆卖酒的低三下四勾当?”
龚婵说:“爸爸本是派二师兄去拉萨的。是我想下山来玩儿,定要跟着二师兄去。”
华春说:“你爸爸管治门人弟子如此严厉,倘若他认为不妥,便任你跪着哀求三日三夜,也决不会准许。只因他信不过二师兄,这才派你在旁监视。”
龚婵默然,似乎觉得华春的猜测也非全然没道理,隔了一会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到拉萨前从未听见过“万全剑谱”四字。爸爸只说,大师兄打了八达弟子,双方生了嫌隙,现下八达人众大举东行,只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师兄和我去暗中查察。”
华春叹了口气,似乎心肠软了下来,说道:“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可是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跟着我又有什么意思?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就回头……回头到金泽丰那里去吧!”
钟小满一听到“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句话,不由吃了一惊,心想:“那是什么缘故?”随即羞得满面通红,连脖子中也热了,心想:“女孩家去偷听人家夫妻的私话,已**不该,却又去想那是什么缘故,真是……真是……”转身便行,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停步,侧耳又听,但心下害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处,和二人便相隔远了些,但二人的话声仍清晰入耳。
只听龚婵幽幽说:“我只和你成亲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极深,虽和我同房,却不肯和我同床。你既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华春叹了口气说:“我没恨你。”龚婵说:“你不恨我?那为什么日间假情假意,对我亲热之极,一等晚上回到房中,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爸爸妈妈几次三番查问你待我怎样,我总是说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哭。
华春一跃上车,双手握住她肩膀,厉声说:“你说你爸妈几次三番查问,要知道我待你怎样,此话当真?”龚婵呜咽说:“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华春问:“明明我待你不好,从来没跟你同床。那你又为什么说很好?”龚婵哭泣说:“我既嫁了你,便是你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心转意。我对你一片真心,我……我怎可编排自己夫君的不是?”
华春半晌不语,只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说:“哼,我只道你爸爸顾念着你,对我还算手下留情,岂知全仗你从中遮掩。你若不是这么说,姓华的早就死在玉皇顶了。”
龚婵抽抽噎噎说:“哪有此事?夫妻俩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父的岂能为此而将女婿杀了?”
钟小满听到这里,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华春恨恨说:“他要杀我,不是为我待你不好,而是为我学了万全剑法。”
龚婵说:“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爸爸这几日来所使的剑法古怪之极,但威力却又强大无比。爸爸打败白登,夺得五常派掌门,你杀了晋培安、哈达,难道……难道这当真便是万全剑法吗?”
华春说:“正是!这便是我家的万全剑法!当年我祖父以这七十二路剑法威慑群邪,创下‘青团物流集团’的基业,天下英雄,无不敬仰,便是由此。”他说到这件事时,声音也响了起来,语音中充满了得意之情。
龚婵说:“可是,你一直没跟我说已学会了这套剑法。”华春说:“我怎么敢说?金泽丰在拉萨抢到了那件袈裟,毕竟还是拿不去,只不过录着剑谱的这件袈裟,却落入了你爸爸手中……”龚婵尖声叫道:“不,不会的!爸爸说,剑谱给大师兄拿了去,我曾求大师兄还给你,他说什么也不肯。”华春嘿嘿一声冷笑。龚婵又说:“大师兄剑法厉害,连爸爸也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万全剑法?不是从你家的《万全剑谱》学的?”
华春又一声冷笑说:“金泽丰虽然奸猾,但比起你爸爸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跟我家的万全剑法相比?在封禅台侧比武,他连你也比不过,在你剑底受了重伤,哼哼,又怎能跟我家的万全剑法相比?”龚婵低声说:“他是故意让我的。”华春冷笑说:“他对你的情义可深着呐!”
这句话钟小满倘若早一日听见,虽早知金泽丰比剑时故意容让,仍会恼怒之极,可是今宵二人良夜同车,湖畔清谈,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甜意:“他从前确是对你很好,可是现下却待我更加好得多了。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对你变心,实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
龚婵说:“原来大师兄使的不是万全剑法,那为什么爸爸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万全剑谱》?那日爸爸将他逐出东华门墙,宣布他罪名之时,那也是一条大罪。这么说来,我……我可错怪他了。”华春冷笑说:“有什么错怪?金泽丰又不是不想夺我的剑谱,实则他确已夺去了。只不过强盗遇着贼爷爷,他重伤之后,晕了过去,你爸爸从他身上搜了出来,趁机赖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这叫贼喊捉贼……”龚婵怒道:“什么贼不贼的,说得这么难听!”华春说:“你爸爸做这种事,就不难听?他做得,我便说不得?”
龚婵叹了口气说:“那日在向阳巷中,这件袈裟是给西圣派的坏人夺了去。大师兄杀了这二人,将袈裟夺回,未必是想据为己有。大师兄气量大得很,从小就不贪图旁人的物事。爸爸说他取了你的剑谱,我一直有点怀疑,只是爸爸既这么说,又见大师兄剑法突然大进,连爸爸也及不上,这才不由不信。”
钟小满心想:“你能说这几句话,不枉了丰哥爱你一场。”
华春冷笑说:“他这么好,你为什么又不跟他去?”龚婵说:“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兄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对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到玉皇顶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便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华春说:“你和你爸爸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师母。”语气转为柔和,显然对龚婵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颇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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