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半晌不语,过了一会,龚婵说:“小春,你对我爸爸成见很深,你们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鸡……我……我总之是跟定了你。咱们还是远走高飞,找个隐僻的所在快快活活过日子。”
华春冷笑说:“你倒想得挺美。我这一杀晋培安、哈达,已闹得天下皆知,你爸爸自然知道我已学了万全剑法,他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龚婵叹气说:“你说我爸爸谋你的剑谱,事实俱在,我也不能为他辩白。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学过万全剑法,他定要杀你,天下焉有是理?《万全剑谱》本是你家之物,你学这剑法乃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我爸爸就算再不通情理,也决不能为此杀你。”
华春说:“你这么说,只因为你既不明白你爸爸为人,也不明白这《万全剑谱》到底是什么东西。”龚婵说:“我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对你的心,我实在也不明白。”华春说:“是了,你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你又何必要明白?”说到这里,语气又暴躁起来。
龚婵不敢再跟他多说,说道:“嗯,咱们走吧!”华春问:“上哪里去?”龚婵说:“你爱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天涯海角,总是和你在一起。”华春说:“你这话当真?将来不论如何,可都不要后悔。”龚婵说:“我决心和你好、决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辈子的主意,哪里还会后悔?你的眼睛受伤,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难以复原,我也永远陪着你、服侍你。”
这番话情意真挚,钟小满在高粱丛中听着,不禁心中感动。
华春“哼”了一声,似乎仍然不信。龚婵轻声说:“小春,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什么都交了给你,你……你总信得过我了吧。我俩今晚在这里洞房花烛,做真正的夫妻,从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已几不可闻。
钟小满又一阵奇窘,不由满脸通红,心想:“到了这时候,我再听下去,以后还能做人吗?”当即缓步移开,暗骂:“这龚姑娘真不要脸!在这阳关大道上,怎能……怎能……呸!”
猛听华春一声大叫,声音凄厉,跟着喝道:“滚开!别过来!”钟小满大吃一惊,心想:“干什么了?为什么这姓华的这么凶?”跟着便听龚婵哭了出来。华春喝道:“走开,走开!快走得远远的,我宁可给你父亲杀了,不要你跟着我。”龚婵哭着说:“你这样轻贱于我……到底……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华春说:“我……我……”顿了顿说:“你……你……”但又住口不说。
龚婵说:“你心中有什么话,尽管说个明白。倘若真是我错了,即或是你怪我爸爸,不肯原谅,你明白说一句,也不用你动手,我立即横剑自刎。”唰的一声响,拔剑出鞘。
钟小满心想:“她这可要给华春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步走回,离车子甚近,以便抢救。
华春又说:“我……我……”过了一会,长叹一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龚婵抽抽噎噎哭个不停,又羞又急,又甚气苦。华春说:“好,我跟你说了便是。”龚婵哭泣说:“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就别这样叫人家不明不白。”华春说:“你既对我并非假意,我也就明白跟你说了,好叫你从此死了这心。”龚婵问:“为什么?”
华春说:“为什么?我家的万全剑法在武林中向来**有名。晋培安和你爸爸都是一派掌门,自身原以剑法见长,却也要千方百计来谋我家剑谱。可是我爸爸的武功却如此不济?他任人欺凌,全无反抗之能,那又为什么?”龚婵说:“或者因为公公天性不宜习武,又或者自幼体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的。”华春说:“不对。我爸爸就算剑法不行,也不过是学得不到家,内功根底浅,剑法造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万全剑法,压根儿就是错的,从头至尾就不是那回事。”龚婵沉吟说:“这……这可就奇怪得很了。”
华春说:“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祖父本来是什么人?”龚婵说:“不知道。”华春说:“他本来是个和尚。”龚婵说:“原来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创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临到老来看破世情,出家为僧为道,那也是有的。”华春说:“不是。我祖父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后来再还俗的。”龚婵说:“英雄豪杰,少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小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
钟小满心想:“龚姑娘知丈夫心胸狭窄,不但没一句话敢得罪他,还不住口地宽慰。”
只听龚婵又说:“咱们祖父少年时曾出过家,想必是公公对你说的。”华春说:“我爸爸从未说过,恐怕他也不知道。我家向阳巷老家的那座佛堂,那晚我和你一起去过。”龚婵应了声。华春说:“这《万全剑谱》为什么抄录在一件袈裟上?只因为他本来是和尚,见到剑谱后,偷偷地抄在袈裟上,盗了出来。他还俗之后,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没敢忘了礼敬菩萨。”龚婵说:“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说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将剑谱传给了国光公,这套剑谱本来就是写在袈裟上的。国光公得到这套剑谱,手段本就光明正大。”
华春说:“不是的。”龚婵说:“你既这么推测,想必不错。”华春说:“不是我推测,是祖父亲笔写在袈裟上的。”龚婵说:“啊,原来如此。”华春说:“他在剑谱之末注明,他原在寺中为僧,以特殊机缘,从旁人口中闻此剑谱,录于袈裟上。他郑重告诫,这门剑法太过邪恶鬼魅,修习者必遭天谴报应。尼僧习之,已然甚不相宜,大伤佛家慈悲之意,俗家人更万万不可研习。”龚婵说:“可是他自己竟又学了。”华春说:“当时我也如你这么想,这剑法就算太过毒辣,不宜修习,可是国光公习了之后,还不是一般地传下子嗣、扬名立万?”龚婵说:“是啊。不过也可能是他先娶妻生子,后来再学剑法。”
华春说:“决计不是。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强,一见到这剑谱,决不可能不会依法试演一招。试了第一招后,决不会不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后,更不会不试第三招。不见剑谱则已,一见之下定然着迷,再也难以自拔,非从头至尾修习不可。就算明知将有极大祸患,那也一切都置之脑后了。”
钟小满听到这里,心想:“爸爸曾说,这《万全剑谱》其实和《马恩宣言》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无二致,无怪龚政伟和华春的剑法,竟和安无恙如此近似。”又想:“爸爸说,《马恩宣言》上的功夫习之有损无益。他知学武之人一见到内容精深的武学秘籍,纵然明知习之有害,却也会陷溺其中,难以自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马恩宣言》,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他为什么传给了安无恙?”
想到这一节,自然而然地就会推断:“原来当时爸爸已瞧出安无恙包藏祸心,传他《马恩宣言》是有意害他。古叔叔却还道爸爸颟顸懵憧,给安无恙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以爸爸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此糊涂?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安无恙竟先下手为强,将爸爸捉了起来,囚入西湖湖底。总算他心地还不是坏得到家,倘若那时竟将爸爸一刀杀了,或者吩咐不给饮食,爸爸哪里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其实我们能杀了安无恙,也是侥幸之极,若无丰哥在旁援手,爸爸、古叔叔、庞部长和我四人,一上来就会给安无恙杀了。又若无竺叶清在旁乱他心神,安无恙仍能获胜。”
想到这里,不由觉得安无恙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爸爸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会中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我亲生爸爸身为会长,我反无昔时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丰哥,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什么?”
回思往事,想到父亲的心计深沉,不由暗暗心惊:“直到今天,爸爸还是没答允将融功的法门传授丰哥。丰哥体内积贮了别人的异种真气,不加融合,祸胎越结越巨,迟早必生大患。爸爸说,只须他入会,不但立即传他此术,还宣示会员,立他为继承人,可是丰哥偏不肯低头屈从,当真为难得很。”一时喜,一时忧,悄立于高粱丛中,虽说是思潮杂沓,但想来想去,总仍归结在金泽丰身上。
这时华春和龚婵也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听华春说:“国光公一见剑谱后,当然立即就练。”龚婵说:“这套剑法就算真有祸患,也绝不会立即发作,总是在练了十年八年后才有不良后果。国光公娶妻生子,自是在祸患发作之前的事了。”华春说:“不……是……的。”这三个字拖得很长,可是语意中并无丝毫犹疑,顿了一顿说:“我初时也如你这般想,只过得几天便知不然。我父亲决不能是国光公的亲生儿子,多半是领养的。国光公娶妻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龚婵“啊”的一声,颤声说:“掩人耳目?那……那为了什么?”
华春“哼”了一声不答,过了一会说:“我见到剑谱时和你好事已近。我几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亲后,真正做了夫妻,这才起始练剑。可是剑谱中所载的招式法门,非任何习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终于……我终于……终于还是决定去自宫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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