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婵失声问:“你……你……自宫习剑?”华春阴森森说:“正是。这《万全剑谱》的第一道法诀,便是要练会厚黑之学,变得无情无义,无欲无求。而变得无欲无求,最好的方式便是自宫。”龚婵问:“那……那为什么?”华春说:“练这万全剑法,自练内功入手,再要加炼内丹,服食燥药。若不如此,练功服药后便欲火如焚,不免走火入魔,僵瘫而死。”龚婵说:“原来如此。”语音如蚊,几不可闻。
钟小满心中也想:“原来如此!”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安无恙一代枭雄,武功无敌于天下,却性格大变,无情无义,自闭于春藕斋了。
只听龚婵轻轻啜泣,说道:“当年国光公假装娶妻生子,夫妻恩爱,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你也是……”华春说:“不错,我练习后仍和你成亲,也是掩人耳目,不过只是要掩你爸爸一人的耳目。”
龚婵呜呜咽咽只是低泣。华春说:“我一切都跟你说了,你痛恨我入骨,这就走吧。”龚婵哽咽说:“我不恨你,你是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我只恨……只恨当年写下那《万全剑谱》之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人。”华春嘿嘿一笑,不再置答。
龚婵“嗯”了声说:“然则……然则我爸爸……也是……也是像你这样……”华春说:“既练此剑法,又怎能例外?你爸爸身为一派掌门,倘若有人知道他自宫练剑,传了出去,岂不贻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习过这门剑法,非杀我不可。他几次三番查问我对你如何,便是要确知我有无练剑。假如当时你稍有怨怼之情,我这条命早已不保了。”龚婵说:“现下他是知道了。”华春说:“我杀晋培安,杀哈达,数日内便将传遍武林,天下皆知。”言下甚是得意。龚婵说:“照这么说,只怕……只怕我爸爸真的放你不过,咱们到哪里去躲避才好?”
华春好奇问:“咱们?你既已知道我这样了,还愿跟着我?”龚婵说:“这个自然。小春,我对你一片心意,始终……始终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怜……”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叫,跃下车来,似是给华春推了下来。
只听华春怒道:“我不要你可怜,谁要你可怜了?华春剑术已成,什么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以后,华春雄霸天下,什么龚政伟、金泽丰,什么普光和尚、*道士,都不是我对手。”
钟小满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吗?”对华春遭际不幸,她本来颇有恻然之意,待听到他对妻子这等无情无义,又这等狂妄自大,不禁颇为不齿。
龚婵叹了口气说:“咱们总得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将你眼睛养好了再说。”华春说:“我自有对付你爸爸的法子。”龚婵说:“这件事既然说来难听,你自然不会说,爸爸也不用担心你。”华春冷笑说:“哼,对你爸爸的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见到有人,立即便说及此事。”龚婵着急问:“那又何必?你这不是……”华春说:“何必?这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门。我逢人便说,不久自然传入你爸爸耳中。龚政伟既知我已然说了出来,便不能再杀我灭口,他反要千方百计保全我性命。”龚婵说:“你的想法真稀奇。”华春说:“有什么稀奇?你爸爸是否自宫,一眼是瞧不出来的。他胡子落了,大可用漆黏上去,旁人不免将信将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人人都会说是龚政伟所杀,这叫作欲盖弥彰。”龚婵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钟小满寻思:“华春这人心思机敏,这招委实厉害。龚姑娘夹在中间可为难得很了。这么一来,她父亲不免声名扫地,她如设法阻止,却又危及丈夫性命。”
华春说:“我纵然双眼从此不能见物,但父母大仇得报,一生也决不后悔。当日金泽丰传我爸爸遗言,说向阳巷老家中祖宗的遗物,千万不可翻看,这是祖父传下来的遗训。现下我是细看过了,虽然没遵照祖训,却报了父母之仇。若非如此,旁人都道我家的万全剑法浪得虚名,青团物流集团历代董事长都是欺世盗名之徒。”
龚婵说:“当时爸爸和你都疑心大师兄,说他取了你家的剑谱,说他捏造公公的遗言……”华春说:“就算是我错怪了他,却又怎样?当时连你自己也不是一样的疑心?”龚婵轻轻叹息一声说:“你和大师兄相识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爸爸和我,却不该疑他。世上真正信得过他的,只妈妈一人。”
钟小满心想:“谁说只你妈妈一人?还有我呢!”
华春冷笑说:“你妈也真喜欢金泽丰。为了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龚婵惊讶说:“我爸爸妈妈为了大师兄口角?我爸妈是从来不口角的。”华春冷笑说:“从来不口角?那只是装给外人看看而已。连这种事,龚政伟也戴起伪君子的假面具。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会假?”龚婵说:“我不是说假,只是十分奇怪。怎么我没听到,你反而听到了?”华春说:“现下说与你知,也不相干。那日在拉萨,西圣派的两人抢了那袈裟去。那两人给金泽丰杀死,袈裟自然是金泽丰得去了。可是当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之际,我搜他身上,袈裟却已不知去向。”龚婵说:“原来在拉萨,你已搜过大师兄身上。”华春说:“正是,那又怎样?”龚婵说:“没什么。”
钟小满心想:“龚姑娘以后跟着这奸狡凶险、暴躁乖戾的小子,这辈子苦头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丰哥一定挂念。”侧耳倾听,不闻有何声息,料想他定当平安无事。
只听华春继续说:“袈裟既不在金泽丰身上,定是给你爸妈取了去。从拉萨回到玉皇顶,我潜心默察,你爸爸掩饰得也真好,竟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你爸爸那时得了病,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是一见袈裟上的《万全剑谱》后,立即自宫练剑。旅途中众人聚居,我不敢去窥探你父母的动静,一回玉皇顶,我每晚都躲在你爸妈卧室之侧的悬崖上,要从他们的谈话中,查知剑谱的所在。”龚婵问:“你每天晚上都躲在那悬崖上?”
华春说:“正是。”龚婵又重复问了句:“每天晚上?”钟小满听不到华春的回答,想来他是点了点头。只听龚婵叹气说:“你真有毅力。”华春说:“为报大仇,不得不然。”龚婵低低应了声。
只听华春说:“我接连听了十几晚,都没听到什么异状。有天晚上,听你妈妈说:‘师兄,我觉得你近来神色不对,是不是练雄安功有些麻烦?可别太求精进,惹出乱子来。’你爸笑了一声说:‘没有啊,练功顺利得很。’你妈说:‘你别瞒我,为什么你近来说话的嗓子变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爸说:‘胡说八道!我说话向来就是这样的。’我听他说这句话,嗓声就尖得很,确像是个女子在大发脾气。你妈说:‘还说没变?你一生中,就从来没对我这样说过话。我俩夫妇多年,你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何以瞒我?’你爸说:‘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嗯,**山之会不远,白登意图吞并四常,其心昭然若揭。我为此烦心,那也是有的。’你妈说:‘我看还不止于此。’你爸又生气了,尖声说:‘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什么?’你妈说:‘我说了出来,你可别发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阿丰。’你爸说:‘阿丰?他和邪教来往,和那姓钟的姑娘结下私情,天下皆知,有什么冤枉他的?’”
钟小满听他转述龚政伟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结下私情,天下皆知”八字,脸上微微一热,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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