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华春继续说:“你妈说:‘他和邪教结交,自是没冤枉他。我说你冤枉他偷了《万全剑谱》。’你爸说:‘难道剑谱不是他偷的?他剑术突飞猛进,比你我还要高明,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妈说:‘那定是他另有际遇。我断定他决计没拿《万全剑谱》。阿丰任性胡闹,不听你我的教训,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决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从小婵跟小春要好,将他撇下后,他这等傲性之人,便是小春双手将剑谱奉送给他,他也决计不收。’”
钟小满听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真盼立时便能搂住了焦美媛,好好感谢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将丰哥从小抚养长大,东华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为人;又想单凭她这几句话,他日若有机缘,便须好好报答她才是。
华春继续说:“你爸‘哼’了声说:‘你这么说,咱们将金泽丰这小子逐出门墙,你倒似好生后悔。’你妈说:‘他犯了门规,你执行祖训,清理门户,无人可以非议。但你说他结交左道,罪名已经够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盗剑谱?其实你比我还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没拿《万全剑谱》。’你爸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华春的声音也是既高且锐,仿效龚政伟尖声怒叫,静夜中有如厉枭夜啼,钟小满不由毛骨悚然。
隔了一会,才听他继续说:“你妈妈缓缓说:‘你自然知道,只因为这部剑谱,是你取了去的。’你爸怒声吼叫:‘你……你说……是我……’但只说了几个字,突然住口。你妈声音十分平静,说道:‘那日阿丰受伤昏迷,我为他止血治伤时,见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写满了字,似乎是剑法之类。第二次给他换药,那件袈裟已经不见了,其时阿丰仍昏迷未醒。这段时间中,除了你我二人,并无别人进房。这件袈裟可不是我拿的。’”
龚婵哽咽说:“我爸爸……我爸爸……”华春说:“你爸几次插口说话,但均只含糊不清说了一两个字,便没再说下去。你妈妈语声渐转柔和,说道:‘我东华剑术自有独到的造诣,雄安功更加不凡,以此与人争雄,自亦足以树名声于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学别派剑术。只是近来白登野心大炽,图并四常。东华派在你手中,说什么也不能沦亡于他。咱们联络北极、中汇、南特三派,到时以四派斗他一派,我看还是占了六成赢面。就算真的不胜,大伙轰轰烈烈地剧斗一场,将性命送在**山,也就是了,到了九泉下也不致愧对东华派的列祖列宗。他如将咱们四派杀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五常只剩下他西圣一派,他要并五派为一,却也并不成了。’”
钟小满听到这里,心下暗赞:“焦女侠确是女中须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气得多了。”
只听龚婵说:“我妈这几句话,可挺有道理呀。”华春冷笑说:“可是其时你爸爸已拿了我的剑谱,早已开始修习,哪里还肯听师母的劝?”他突然称一句“师母”,足见在他心中,对焦美媛仍不失敬意,继续说:“你爸爸那时说:‘你这话当真是妇人之见。逞这等匹夫之勇,徒然送了性命,东华派还是给白登吞了,死后未必就有脸面去见东华派列祖列宗。白登杀光了咱们后,他找些虾兵蟹将来,分在四处,虚立四派的名衔,还不容易?’你妈半晌不语,叹气说:‘你苦心焦虑,以求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是……只是那万全剑法练之有损无益,否则的话,为什么华家子孙都不学这剑法,以致给人家逼得走投无路?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及早别学了吧?’你爸爸大声问:‘你怎知我在学万全剑法?你……你……在偷看我吗?’你妈说:‘我又何必偷看这才知道?’你爸大声说:‘你说,你说!’他说得声嘶力竭,话音虽响,却显得颇为气馁。”
“你妈说:‘你说话的声音,就已全然变了,人人都听得出来,难道你自己反而不觉得?’你爸还在强辩:‘我向来便是如此。’你妈说:‘每天早晨,你被窝里总是落下了许多胡须……’你爸尖叫一声:‘你瞧见了?’语音甚是惊怖。你妈叹气说:‘我早瞧见了,一直不说。你黏的假须,能瞒过旁人,却怎瞒得过和你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之人?’你爸见事已败露,无可再辩,隔了良久问:‘旁人还有谁知道了?’你妈说:‘没有。’你爸问:‘小婵呢?’你妈说:‘她不会知道的。’你爸问:‘小春自然也不知了?’你妈说:‘不知。’你爸说:‘好,我听你的劝,这件袈裟明儿咱们就设法交还给小春,再慢慢想法为金泽丰洗刷清白。这路剑法,我今后也不练了。’你妈十分欢喜,说道:‘那当真再好也没有了。不过这剑谱于人有损,岂可让小春见到?还是毁去了为是。’”
龚婵说:“爸爸当然不肯答允了。要是他肯毁去剑谱,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华春说:“你猜错了。你爸爸当时说:‘很好,我立即毁去剑谱!’我大吃一惊,便想出声阻止,剑谱是我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爸爸可没权毁去。便在此时,只听窗子呀的一声打开,我急忙缩头,眼前红光一闪,那件袈裟飘下来,跟着窗子又即关上。眼看那袈裟从我身旁飘过,我伸手一抓,差了数尺,没能抓到。其时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报,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脚拼命向外一勾,只觉脚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即缩回,当真幸运得紧,竟将那袈裟勾到了,没落入天声峡下的万仞深渊中。”
钟小满听他说得惊险,心想:“你若没能将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运得紧呢。”
龚婵说:“妈妈只道爸爸将剑谱掷入了天声峡中,其实爸爸早将剑法记熟,袈裟于他已然无用,却让你因此而学得了剑法,是不是?”华春说:“正是。”
龚婵说:“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爷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而报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很好。”
华春说:“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来几乎想破了头,也难以明白。为什么白登也会使万全剑法?”龚婵“嗯”了一声,语音冷漠,显然对白登会不会使万全剑法,全没放在心上。华春说:“你没学过这路剑法,不知其中的奥妙所在。那日白登与你爸爸在封禅台上大战,斗到最后,两人使的全是万全剑法。只不过白登的剑法全然似是而非,每招都似故意要输给你爸爸,总算他剑术根底奇高,每逢极险之处,急变剑招,才得避过,但后来终于给你爸爸刺瞎了双眼。倘若……嗯……倘若他使西圣剑法,给你爸爸以万全剑法所败,那并不稀奇。万全剑法无敌于天下,原非西圣剑法之所能匹敌。白登并没自宫,练不成真正的万全剑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白登这万全剑法却是从哪里学来的,为什么又学得似是而非?”他最后这几句话说得迟疑不定,显是在潜心思索。
钟小满心想:“没有什么可听的了。白登的万全剑法,多半是从毕马威峰偷学去的。他只学了些招式,却不懂这无耻的法门。安无恙的剑法比龚政伟还厉害得多。你若见了,管叫你就有三个脑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道理。”
她正欲悄悄退开,忽听远处马蹄声响,二十余骑在官道上急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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