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初一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十五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嘛骂人？”初一说：“我骂蚊子，又不是骂你。”金泽丰满腹疑团，忽听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轻轻拉他衣袖。金泽丰微微一惊，心想：“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光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妙珏。他又惊又喜，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妙珏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拉着他衣袖，示意和他到远处说话。

金泽丰见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径向西行。妙珏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你又听不见人家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紧。”她这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对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金泽丰一怔，心想：“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妙珏从来不跟自己说笑，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跟着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去，转过了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旁。

妙珏轻声说：“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吗？”跟着轻轻一笑说：“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顾姐，倘若你能听见我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

金泽丰听妙珏说得诚挚，知她确实将自己认作了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女工。他童心大起，心想：“我且不揭破，听她跟我说些什么。”妙珏牵着他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一块长石旁坐了下来。金泽丰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向月光，好叫妙珏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很像，连妙珏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中只须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小满的易容术倒也了得。”

妙珏望着天上眉月，幽幽叹了口气。金泽丰忍不住想问：“你小小年纪，为什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出声。妙珏轻声说：“顾姐，你真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心事，你从来不觉厌烦，总是耐心地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亲妈一般。我没妈妈，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这样说呢？”

金泽丰听到她说是倾诉自己心事，觉得不妥，当即站起。妙珏拉住了他袖子问：“顾姐，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金泽丰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恳求之意，不由心下软了，寻思：“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若没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下。

妙珏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顾姐，你真好，就陪我多坐一会。你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闷。”金泽丰心想：“金泽丰这生可交了老太太运，先前将小满错认作是老太太，现下又给妙珏错认是老太太。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姥姥，现在她叫还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

妙珏说：“今儿我爸爸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给人吊在树上，又给人在身上挂了一根布条儿，说他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我爸爸一生心中就只我妈一人，什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糊里糊涂，将本来要挂在服务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爸身上了。其实挂错了，拿来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呐。”

金泽丰又吃惊，又好笑：“怎么雷大师要自尽？她说他险些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两根布条上写的都不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她天真烂漫，当真不通世务之至。”

妙珏说：“服务赶上明翰寺来，要跟我说，偏偏给妙瑜师姐撞见了，说他擅闯明翰寺，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砍，差点没要了他命，可也真危险。”

金泽丰心想：“我曾说过，别院中的男子若不得我号令，任谁不许上明翰寺。服务名声素来不佳，妙瑜又是个急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但服务武功比她高得太多，妙瑜可杀不了他。”他正想点头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什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决不可点头或摇头。那聋哑女工决不会听到她说话。”

妙珏继续说：“服务待说清楚，妙瑜师姐已砍了十七八剑，幸好她手下留情，没真的杀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赶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爸爸，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就不见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忙纵上树去，见他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当真是菩萨保佑，幸好及时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中仍挂着那根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什么的。我说：‘爸爸，这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布条，他又不掉转来。’”

“爸爸一面哭，一面说：‘不是人家吊，是洒家自己上吊的。洒家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爸，那人定是突然向你偷袭，你不小心着了他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如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吊了起来，将这条布条挂在他头颈里。’爸爸说：‘这条布条是洒家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乃是雷学锋。哪里还有人胜得过的？小孩儿家，就会瞎说。’顾姐，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爸爸，这布条没挂错么？’爸爸说：‘自然没挂错。洒家对不起你妈，因此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洒家，洒家真的不想活了。’”

金泽丰记得雷学锋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妙珏的妈妈，只因她是个尼姑，于是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稀奇古怪之至。他说他对不起妙珏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情别恋，因此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

妙珏说：“我见爸爸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爸爸反而劝我：‘乖孩子，别哭，别哭。爸爸倘若死了，你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说：“爸爸说：‘好啦，好啦！洒家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你妈。’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我妈？’爸爸叹了口气说：‘你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任姿，本来是个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洒家一见到你妈，就爱得她发狂，说什么也要娶她为妻。你妈说：阿弥陀佛，起这种念头，也不怕菩萨嗔怪。洒家说：菩萨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妈说：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当然。我身入空门，六根清净，再动凡心，菩萨自然要责怪了，可怎会怪到你？我一想不错，是我决意要娶你妈，可不是你妈一心想嫁我。倘若让菩萨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狱中受苦，我如何对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

金泽丰心想：“雷大师确是个情种，为了要担负菩萨的责怪，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

妙珏继续说：“我就问爸爸：‘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爸爸说：‘自然娶成了，否则又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洒家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问：‘晒太阳又有什么不对了？’爸爸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个美貌少妇经过门口，见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连瞧了几眼，称赞：好美的女娃娃！洒家心中一乐，礼尚往来，回赞她一句：你也美得很呐。那少妇向我瞪了一眼问：你这女娃娃是哪里偷来的？洒家说：什么偷不偷的？是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忽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好好问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是活得不耐烦了？洒家说：取什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洒家就生给你看。哪知那女人凶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洒家刺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

金泽丰心想：“雷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在对方耳里，却都成为无聊调笑。他既娶妻生女，怎么又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