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缓上峰,一踏上峰顶,猛听号角响起,砰砰砰放铳,跟着丝竹鼓乐之声大作,竟是盛大欢迎贵宾的安排。金泽丰低声说:“岳父大人迎接东床娇客回门来啦!”钟小满白了他一眼,心下愁苦:“这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当口还有心思说笑。”
只听一人纵声长笑,朗声说:“帝姬,金兄弟,会长等候你们多时了。”一个身穿紫袍的高瘦老者迈步近前,满脸堆欢,握住了金泽丰的双手,正是古深。
金泽丰和他相见,也十分欢喜,说道:“古大哥,你好,我常常念着你。”
古深笑着说:“我在毕马威峰,不断听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为你干杯遥祝,少说也已喝了十大坛酒。快去参见会长。”携着他手,向石楼行去。
那石楼是在东峰上,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般,石楼之东便是玉皇顶绝顶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指顶放着一张太师椅,一人端坐椅中,正是钟南海。
钟小满走到仙人掌前,仰头叫了声:“爸爸!”
金泽丰躬身下拜说:“晚辈金泽丰参见钟先生。”钟南海呵呵大笑说:“小兄弟来得正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今樱花国座会见天下英豪,先叙公谊,再谈家事。贤……贤弟一旁请坐。”
金泽丰听他说到这个“贤”字时顿了一顿,似是想叫出“贤婿”来,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贤弟”,瞧他心中于自己和小满的婚事甚为赞成,又说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先叙公谊,再谈家事”,显是将自己当作了家人。他心中欢喜,站起身来,突然丹田中一股寒气直冲上来,全身便似陡然坠入了冰窖,忍不住发抖。钟小满一惊,抢上几步问:“怎么了?”金泽丰说:“我……我……”竟说不出话来。
钟南海虽高高在上,但目光锐利,问道:“你和白登交过手了吗?”金泽丰点头。钟南海笑着说:“不碍事。你吸了他的绝对零度的内力,待会散了出来,便没事了。白登怎么还不来?”钟小满说:“白登暗设毒计,要加害丰哥和我,已给丰哥杀了。”
钟南海“哦”了一声,他坐得甚高,见不到他脸色,但这声中显是充满了失望之情。钟小满明白父亲心意,他今日大张旗鼓,威慑五常,要将五常人众尽数压服,白登是他生平大敌,没法亲眼见到他屈膝低头,不免大是遗憾。
她伸左手握住金泽丰的右手,助他驱散寒气。金泽丰的左手却给古深握住了。两人同时运功,金泽丰便觉身上寒冷渐渐消失。那日钟南海和白登在少林寺中相斗,吸了他不少极光处刑的内力,以致雪地之中,和金泽丰、古深、钟小满三人同时成为雪人。但这次金泽丰只在长剑相交之际略中白登的真气,为时甚暂,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气也颇有限,过了片刻,便不再发抖,说道:“好了,多谢!”
钟南海说:“小兄弟,你一听我召唤,便上峰来见我,很好,很好!”转头问古深:“怎么其余四派人众,到这时还不见到来?”
古深说:“待属下再行催唤!”左手一挥,便有十八名黄衣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齐声叫唤:“伟大、光荣、正确的圣会长有令:北极、东华、南特、西圣四派上下人等尽速上玉皇顶来相会。各部专理就近催请,不得有误。”这十八名老者都是内功深厚的高手,齐声呼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诸峰尽闻。但听东南西北各处,均有数十个声音答应:“遵命。圣会长文成武德,泽被苍生!”那自是瑞金各部的应声了。
钟南海微笑说:“金掌门,且请一旁就座。”
金泽丰见仙人掌的西首排着五张椅子,每张椅上都铺了锦缎,分为黄青黑红白五色,锦缎上各绣着一幅图案。中汇派黄缎上用白色丝线绣的正是明翰寺。眼见绣工精致,单是这张椅披,便显得瑞金会这次布置周密之极。五常向以西圣派居首,中汇派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却倒了转来,中汇掌门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东华派,西圣派排在最后,自是钟南海抬举自己、有意羞辱白登。反正白登、盛竹子、龚政伟、若干愚均已逝世,金泽丰也不谦让,躬身说:“告坐!”坐入那张黄缎为披的椅中。
玉皇顶上众人默然等候。过了良久,古深又指挥十八名黄衣老者再唤了一遍,仍不见有人上来。古深说:“这些人不识抬举,迟迟不来参见圣会长,先招呼自己人上来吧!”十八名黄衣老者齐声呼唤:“五湖四海、各岛各洞、各帮各寨、各山各堂的诸位兄弟,都上玉皇顶来参见圣会长。”
他们这“记”字一出口,峰侧登时轰雷也似地叫了出来:“遵命!”呼声声震山谷,金泽丰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万人。这些人暗暗隐伏,不露半点声息,猜想钟南海的原意,是要待五常人众到齐后,出其不意地将这数万人唤了出来,以骇人声势,压得五常再也不敢兴反抗之意。霎时间,玉皇顶四面八方涌上无数人来。人数虽多,却不发出半点喧哗。各人分立各处,看来事先早已操演纯熟。上峰来的约有二三千人,当是左道绿林中的首领人物,其余属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
金泽丰一瞥之下,见黄牧原、高巨灵、胖瘦尊者、尹少宾等都在其内。这些人或受瑞金会管辖,或一向与之互通声气。当日金泽丰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这些人大都曾经参加。众人目光和金泽丰相接,都点头微笑示意,却谁也不出声招呼,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数千人来到峰上,更没别般声息。
古深右手高举,画了个圆圈。数千人一起跪倒,齐声说:“江湖后进参见瑞金会伟大、光荣、正确的圣会长!”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瑞金会员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起叫唤,声音当真惊天动地。
钟南海巍坐不动,待众人呼毕,举手示意,说道:“众位辛苦了,请起!”
数千人齐声说:“谢圣会长!”一起站起。
金泽丰心想:“当时我初上毕马威峰,见到会员们奉承安无恙那般无耻情状,忍不住肉麻作呕。不料钟先生当了会长,竟然变本加厉,会长之上还要加上一个‘圣’字,变成了圣会长。只怕各级公务员见了国家**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我辈学武之人向以英雄豪杰自居,如此见辱于人,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丈夫?”想到此处不由气往上冲,突然丹田中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几乎晕去。
他双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从学了“银河星爆”后,虽立誓不用,但刚才在山洞口给龚政伟以渔网罩住,生死系于一线,只好将这法门使了出来,吸了龚政伟的内力,自己却已大受其害。这时强行克制,才使得口中不发出呻吟之声。
但他满头大汗,全身发颤,脸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极的神情,却谁都看得出来。胖尊者等都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甚是关怀。钟小满走到他身后,低声说:“丰哥,我在这里。”在群豪数千对眼睛注视下,她只能说这么一声,却也已羞得满脸通红。金泽丰回过头来,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觉好过了些。
他随即想起那日钟南海在杭州说过的话,说他学了这“银河星爆”后,得自旁人的异种真气聚在体内,总有一日要发作出来,发作时一次厉害过一次。钟南海当年所以给安无恙篡了位,便因困于体内的异种真气,苦思化解之法,以致将余事尽数置之度外,才为安无恙所乘。钟南海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潜心钻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却要金泽丰入会,方能授他此术。
其时金泽丰坚不肯允,乃自幼受师门教诲,深信正邪不两立,决计不肯与瑞金会同流合污。后来见到白登等正教大宗师的所作所为,其奸诈凶险处,比之瑞金会不遑多让,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时心想,倘若钟先生定要我加入,才肯将小满许配于我,那么马马虎虎加入,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随遇而安,什么事都不认真,加入也罢,不加入也罢,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那日在毕马威峰,见到一众豪杰好汉对安无恙和钟南海两位会长如此卑屈,口中说的尽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不由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会后也须过这等奴隶般的日子,当真枉自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怜之事,金泽丰可决计不干。此刻更见到钟南海作威作福,排场似乎比皇帝还要大着几分,心想当日你在湖底黑狱中,是如何一番光景,今日却将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实无礼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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