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晚,曹清威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
护士后来告诉我,他手里一直攥着个发霉的旧皮筋,是我二十岁时随手扔掉的,他捡起来,揣了十年。
我咽气的时候,眼前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杜衡那张虚情假意的脸,也不是郭晓娇虚伪的笑,而是曹清威坐在殡仪馆长椅上,低着头,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塑。
他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费尽力气才听清。
他说:“周灵艳,下辈子,能不能先看看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床头灯刺得眼睛发疼。
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屏幕亮得晃眼,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好半天才找回呼吸。
这是五年前。
我二十五岁。
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清清楚楚。
屋里很冷,暖气片只有一丝余温。左手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今天的日子,旁边写着几个字:“杜衡妈妈约见面。”
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的今天,我妈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杜衡都愿意回头了,你还端着架子给谁看。说我一个女孩子,没个稳定工作,家里帮不上忙,杜衡家里有两套房,你嫁过去不吃亏。
我当时哭了半宿,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见了杜衡他妈,被人家当保姆一样使唤了一天,回来还自我感动,觉得这是为爱付出。
现在想起来,恶心。
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周灵艳!你死了是不是?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了?你爸被你气得高血压都犯了,你还有脸睡觉?”我妈的声音尖锐,从听筒里冲出来,刺得耳膜生疼。
“明天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你知不知道杜衡他妈妈已经松口了,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你还不赶紧抓住,你想在家当老姑娘到什么时候?”
“你听见没有?说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妈。”我终于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明天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一字一顿,“杜衡的事,以后都别跟我提了。我跟他,早就完了。他爱娶谁娶谁,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尖利的辱骂。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她骂完。
“周灵艳,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你以为谁还会要你?杜衡不嫌弃你,你就该去烧高香,你还端起来了?”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话绑着,一步步走回火坑里去的。
“那就不认吧。”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甚至能听见我妈呼吸骤然加重的声响,像一个被噎住的人。
“你……”
“我累了,先挂了。”
我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那本日历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纸响。
我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砸在水池里,溅了我一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二十五岁,活得像三十五岁,这就是上一世的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上一世,杜衡他妈见了我一面,当着他面说我配不上她儿子,杜衡一声不吭。我竟然没觉得不对,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拼命讨好他家里人。
郭晓娇在旁边笑着说:“灵艳就是需要时间成长,阿姨您别急。”
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我当时真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郭晓娇。
“灵艳,听说你和阿姨吵架了?你别任性了,杜衡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们那么多年,怎么说放下就放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要是难受,来我家找我,我陪你聊聊。”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感情这种事,总要有人先低头的呀。”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只温柔的手,要把我拉回那个温柔的陷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
“郭晓娇,你好自为之。”
然后把手机摔在床上,没再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一会儿是曹清威坐在长椅上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我爸摔门而去的巨响。
凌晨三点,我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想上一世的所有事情。
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陷进去的。
想郭晓娇从哪一步开始算计我的。
想曹清威。
想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每次开口都很简短、却总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样子。
想我死之后,他一个人守着我的遗物过了二十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潮,有股陈旧的霉味。这间出租屋又小又破,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但这不是最冷的。
最冷的,是上一世最后那几年。
杜衡娶了郭晓娇,两个人联手拿走了我所有资源,我在公司被排挤,被迫离职,朋友们一个个离开我,家人也跟我断了来往。我找了个小文员的工作,一个月拿三千八,租了这间破屋子。最后病倒了,没人管,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而曹清威,那个跟我有过三年契约婚姻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暗中给我挡灾。
我病倒那几个月,每个月都有人匿名给我交医药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匿名”的人,是他。
我坐起来,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上又多出几条未读消息。
有一串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周小姐,你好。我是曹清威。关于之前提到的合作提议,请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方便,希望明天能和你见一面。时间地点你来定。”
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二十四分。
上一世,这条短信我是第二天才看到的。那时候我已经在我妈的逼迫下去见了杜衡他妈,回来之后脑子一团乱,根本顾不上看什么短信。
等我终于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三天后,曹清威约我见面,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合作”,是契约婚姻。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杜衡,怎么肯答应和另一个男人结婚。是后来杜衡彻底跟郭晓娇搞在一起,我走投无路,才回头找曹清威。
这一次,我不等了。
我直接回了一条。
“明天上午十点,解放碑那家星巴克,可以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可以。”
我盯着那个“可以”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天很快就亮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衣柜里的衣服都不怎么样,最体面的一件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已经起了球。我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最后只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棉服。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憔悴,但至少眼神不像上辈子那么涣散了。
我出了门。
解放碑的星巴克在商场一楼,上午十点,人不多。
我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曹清威。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他低着头,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大半截。
他瘦了。
比上一世我最后见他的时候还瘦了一些。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周小姐。”他说。
“曹先生。”我也叫他。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一些。
“我的提议,短信里说得很清楚了。我需要一段婚姻,形式上的。时间为期三年,三年后各自分开,我会给你一笔补偿。这期间,我在生意上遇到的很多场合,需要你以我太太的身份出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为什么选我?”我问。
这是上一世我没问过的问题。当时我根本没那个心思去问。
曹清威看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到了窗外。
“你合适。”他说。
“哪里合适?”
“你和杜衡已经结束了,没有纠缠不清的感情关系。你家里也不会因为你的婚姻来干涉我的事。”他说得很直白,“还有,你缺钱。”
我笑了一下。
“说得对。”
“所以,你愿意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有些不一样的脸。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杜衡那点破事焦头烂额。而他就坐在这里,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提出一场婚姻。
我当时只觉得荒唐。
现在想想,这或许是他能离我最近的方式了。
“曹清威。”我没有叫他曹先生。
他挑了一下眉。
“你之前说,你可不是什么好人。”我说。
他难得地怔了一瞬。
“我昨晚睡得早,忘了回你短信。但我记得你在短信里说,想和我见面谈。”我慢慢说,“我现在回答你,我同意。”
他眼神微动。
“你确定?”
“确定。”
“三年契约,各取所需。”
“可以。”
“我会拟一份协议,细节你看了之后,如果不同意可以改。”
“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周灵艳,你变了。”他说。
我笑了。
“曹先生,人死过一次,总会变一点的。”
他捏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我往后靠了靠,“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户口本身份证都带上。既然决定了,就尽快去办。”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行。”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冷淡,但每一句都有着落。
走出星巴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正点燃那支烟。
白色的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曹清威开着车来接我。
民政局门口的人不多,我带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他带得比我还齐整,连双方的照片都提前准备好了。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两位靠近一点,笑一笑。”
我勾了勾嘴角。
曹清威没笑,只是把肩膀微微往我这边侧了侧。
红底照片打印出来,两个人看起来像一场敷衍的商业合作。谁也不欠谁,谁也没打算在对方身上多花心思。
挺好。
从民政局出来,他问我:“你住哪里?”
我报了个地址。
他点点头,发动了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他戴上蓝牙耳机,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皱起眉头。
“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公司有点急事。我先把你送回去。”
“好。”
车在破旧的小区楼下停了。
我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又收回来。
“曹清威。”
“嗯?”
“谢谢你。”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还愿意给出这份契约。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的时候,还是拉了我一把。
但这话不能说。
“谢谢你愿意配合我的时间。”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周灵艳,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下了车,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消失在街道尽头。
深秋的风刮过来,又冷又硬。
我裹紧了那件旧棉服,转身上楼。
这一世,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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