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栋的档案在**的内部系统里显示：三年前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次年病故，家属未登记联系方式。

陈默是在苏晚案被叫停的第三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当时他要调一份归档的现场照片，流程走到一半被驳回了，理由是“无查阅权限”。他打电话去档案科问，接电话的人说：“你找一下许国栋。他管的入库。”

他找到许国栋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办公室的桌上空了大半，只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旧册子和一个搪瓷杯。陈默说明来意之后，许国栋没有多问，拿了钥匙去档案室帮他开了门。陈默找到那份照片，准备离开的时候，许国栋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查的那案子，归档挺快的。”

陈默停住脚步。

“比一般案件都快，”许国栋补了一句，“好像有人催过进度。”

陈默想问是谁催的，但许国栋已经转身走了。他大概只说了那句话，然后就走了。后来陈默再查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从系统里消失了。

三年了。陈默没有忘记那几句话。

他通过一个旧同事的联系方式，拿到了许国栋“生前”的住址——一个已经拆迁的老小区，重建之后变成了商业广场。但那个人未必真的死了。陈默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个在退休前一周还记得提醒别人“归档太快”的人，不会什么都不留下就“病故”了。

他只是不在了。

陈默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四周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频嗡鸣。他打开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三年断断续续整理的资料——苏晚案被驳回的补充报告草稿、他自己留底的现场照片、几份从公开渠道能查到但已经无法还原完整背景的社会新闻。

他把新加入的三个人——张薇、周婷、林晓雨——各自建了一个子文件夹，然后把所有信息拖进去，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命名为：“十七”。他写下日期，然后保存。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了。他看了它一会儿，想起来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了——不太确定，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上周。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浇在土里。水从干裂的土面直接滑到底盘，几乎没有被吸收。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街对面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白色衬衫，在风里慢慢摆动。

他回客厅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女儿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见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她最近在练一首新的曲子，还在摸索阶段，有几个音弹错了，她自己停了下来，然后又从那个错的地方重新开始。

语音结束之前，她说：“爸爸，老师说下个月有个比赛，你会来看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电视柜上还摆着一张旧照片，女儿那时候还很小，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照片旁边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三年前的某个周末拍的，那时候还没有离婚，还没有分居，还没有人去查那个不该被归档的案子。

他给女儿打了一个简短的字：“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打开那份文件，继续往下整理。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了。他没有开灯。

宋明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走进那栋居民楼。五楼，走廊尽头的门，没有门牌。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这次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露出半张老人的脸——瘦、苍白、眼白发黄，但他认出那是许国栋。

许国栋看见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没有惊讶。他慢慢摘下门链，把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屋子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玄关的一盏小灯亮着。

“你是**的？”

“宋明城。”

“哦，”许国栋微微点了下头，“我见过你。三年前你来找陈法医签过一份材料。”

宋明城没有否认。

许国栋走回屋里，在旧沙发上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坐吧。家里简陋，你将就。”

宋明城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个不大的房间。桌上散着几本旧杂志，电视关着，但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有人在正常生活。他没有“病故”的痕迹。

许国栋似乎注意到他在打量屋子，轻轻笑了一下：“你们查得很细。”

“当年归档速度不正常的案件，你的系统里有没有记录？”宋明城直接问。

许国栋看了看他，眼神平静，但是那些褶皱里有着不容易被读取的信息。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旧书柜前，弯腰在最底层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很薄的白皮簿子。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宋明城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两个月的工作登记，”他说，“页码不全，有些页被抽走了，但我自己留了一份副本。需要的话你拿去看，不必还了。这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宋明城拿起那本簿子，翻到标注“归档异常”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案号和备注栏——其中一行的备注写的是：苏晚，归档时间比规定流程提前十三天，备注：“特殊任务归档”。

宋明城看了很久。

“那个特殊任务是谁批的？”

“我不知道。”许国栋说，声音很平，“我只负责执行。”

宋明城把簿子合上，站起身。“谢谢。”

许国栋没有送他到门口。他在宋明城走到玄关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来的路上有雨吗？”

宋明城回过头。“没有。”

“那就好。”许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宋明城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摸了摸口袋里那本薄簿子的封面，然后下楼，重新回到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他把簿子放在副驾座上，看着它，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一样东西。晚上你方便的话，见面说。”

陈默在四十分钟后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