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着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陈默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半杯冷掉的茶,没喝,只是端着。
门没有锁,宋明城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的楼道灯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没关门。”宋明城说。
“等你。”陈默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示意他坐。
宋明城没有坐。他把那本白皮簿子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站的姿势是那种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来的状态。
陈默看了一眼那本簿子,没有碰。“你找到他了。”
“他自己留着。”宋明城说,“我翻到归档异常那一页,苏晚的归档时间比标准流程提前了十三天。备注栏写着‘特殊任务归档’。没有签字人,没有批准编号,只有这四个字。”
“谁通知你去找他的?”
宋明城沉默了一瞬。“没人。我自己想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拿起那本簿子,翻到标注的位置。泛黄的纸页上,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看了几秒钟,合上簿子,没有多说什么。
“你的检测结果出了吗?”宋明城问他,声音略沉了一些——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但他用了这句话来过渡。
“还没有。小李说光谱分析要明天才能出。”陈默说,“但指甲缝里的东西不像是常见的环境物,它和土壤、纤维、粉尘都对不上。那上面没有外部环境干扰的痕迹。”
宋明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如果对不上,说明她指甲里的东西在死亡前就已经在她手上了。而且当时环境很干净。”
陈默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杯冷掉的茶上。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光在缩。
“你女儿的比赛是什么时候?”宋明城问他。他问得很自然,甚至没经过什么考虑就出口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陈默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周六。”
宋明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明天去音乐学院,”他说,“查查林晓雨的日常。你上次说她的茧磨损程度不正常,我需要知道她过去一年都在练什么、跟谁学、有没有特殊的训练安排。”
“我跟你一起去。”
宋明城没有反对。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吃饭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没。”
“那你先吃。”宋明城转身往门口走,“明天八点,楼下见。”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多一句,没有回头。
陈默坐在藤椅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那本白皮簿子。他又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提前十三天”那几个字上。十三天。十三天,足够把一份完整的调查结论改成另一种结论。然后归档,然后销毁样本,然后等时间过去。三年。
他合上簿子,把它放在桌子的角落。窗台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冷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
外面街灯亮了,昏黄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
宋明城一夜没怎么睡好。他翻了翻林晓雨学校的公开资料——音乐学院的官网上挂着教师名单和课程设置,他一个个看过去,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翻到活动照片,有一张拍摄于上个月的学生汇报演出,画面里林晓雨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微微侧着头,闭着眼。照片分辨率不高,但她右手中指和食指的夹弓位置有一小块反光——可能是汗,也可能是茧。
他放大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窗口。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分,陈默的楼下。
宋明城已经到了,车停在对面的路边,车窗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陈默出来的时候,他把纸袋递过去。
“豆浆。”宋明城说,“包子是香菇青菜的。”
陈默接过纸袋,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不吃甜。”
宋明城发动车,没有回答。倒车镜里映着他的侧脸,看不见表情。
去音乐学院的路程大约四十分钟。车里沉默了很久,但不像是那种需要被填补的沉默。
陈默在副驾上吃完了早餐,把纸袋叠好,放在膝盖上。
“昨天晚上我翻了一下林晓雨的公开演出记录。”宋明城先开了口,“她这半年参加了至少七场校内外的演出,频率比同年级的学生明显高。一个音乐系的学生在准备毕业汇报的阶段,不太可能有那么多精力去接演出。”
“如果她是被迫的呢?”陈默说。
“被迫去演出?”
“被迫去练习。”陈默把手里的空纸袋放到车门侧兜里,“她的茧磨损程度比正常练习要深,说明她有一段时间每天训练时长远超正常负荷。音乐学院的标准课时是四到六小时,但她的茧显示的是日均八小时以上的磨损。”
宋明城没有马上接话。车速稍微降了一点,他在等一个红灯。“那她‘被迫’练习的依据,除了那个茧,还有别的?”
“她的琴弓。”陈默说,“那天在现场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她的琴弓弓毛磨损面偏了。正常的运弓轨迹会形成一个均匀的磨损面,但她的是斜的——说明有人在她的琴弓上做了手脚,可能是调高了弓杆的角度,也可能是有意识地改变了她握弓的位置。学校不会教这种技法。”
红灯转绿。宋明城踩下油门,车重新往前滑入车流。
“去学校之后,我们先见她的主课老师。”他说,“不要直接提‘被迫训练’,先问教学安排。”
陈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音乐学院在老城区,附近几条窄巷子还在,里面开着几家琴行和小吃店。宋明城把车停在侧门外的路边,两人步行进的校园。
接待室的门开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女教师坐在桌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穿着灰蓝色的衬衣,面容略有些瘦削,眼神很平直,像是那种已经见过很多学生、也送走很多学生的人。
宋明城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对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林晓雨是我的学生,”她说,“她来上我的课已经两年半了。”
“她最近的课表有没有特殊安排?比如补课、加练、额外的演出任务?”宋明城问。
女教师摇了摇头。“没有额外的加练。她的课时跟同年级的其他学生是一致的。但她自己有时候会留下来晚练,我看过几次,走得很晚。”
“她平时和谁接触比较多?有没有某个老师和她关系更近的?”
女教师想了想。“选修课那边有一个指导老师,姓周,负责学生第二乐器拓展的。林晓雨这学期选了他的课。”她说,“但她和那个周老师不太亲近。”
“不太亲近是什么意思?”
“她提过两次,想换课。”女教师说完,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补充了一句,“她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紧张,问能不能换个老师。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风格不太合适’。我没有追问——学生的选修课可以自由调整,不需要理由。”
宋明城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那位周老师的全名是?”宋明城问。
“周启明。”
女教师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陈默的反应很小,只是眼球微微移动了一下,但宋明城认识他很多年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名字陈默听过。
“他今天在学校吗?”陈默问。
“他这学期课排得不重,今天应该不在。”女教师说。
宋明城记录完信息,合上本子,站起身。“我们需要调取林晓雨的课时记录和选修课签到表,以及周启明的排课信息。麻烦您安排一下。”
女教师点了点头。她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林晓雨是一个很用功的孩子。她不来上课的那几天,我打电话问过,她说家里有事。”
“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那天是她失踪之前最后一次被联系。
从教学楼出来,阳光短暂地露了一面,很快又被云遮住了。
陈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宋明城走出了几步,察觉到他没跟上,停下来回头。
“周启明。”陈默说,“这个名字在三年前苏晚的案子里出现过一次。但不是直接出现的,是在一份参与人员名单的附件里——青禾中心的一个艺术指导。”
宋明城站定,等着他说完。
“三年前那份名单我没有拿到,只在一个复印件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陈默说,“当时它在第三页的脚注里,旁边写的是‘外聘指导’。我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背景资料,因为他不是正式员工。”
“现在他在这所学校教书。”
“现在他在这所学校教书。”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那句完整的话——三年。他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所机构,但仍然在做同样的事。仍然在接触年轻的学生,仍然在“指导”她们。
“我得去查他的聘用记录。”宋明城说。
“我和你一起。”陈默说。
宋明城没有拒绝。他们走向校门,走到那条窄巷子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路边有一家很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束白色洋桔梗,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几秒钟。
宋明城也停了。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束花,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陈默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再说关于花的事。
下午,陈默在工作室收到了技术科的结果。他坐在屏幕前,把那份光谱分析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给宋明城发了一条消息:“残留物成分里有一种工业级润滑剂的痕量残留,不是常见品,是用于精密仪器维护的那种。”
宋明城的电话在两分钟后打过来。
“工业级润滑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慢收紧的节奏,“什么样的精密仪器?”
“显微镜、手术器械、某种测量设备。成分表上写着它是用于金属件的长期润滑和防锈,在普通民用场景里很少见到。但在医疗机构里,它是常规备品。”
“青禾中心有没有可能在用?”
“我不确定。”陈默说,“但林晓雨的手上有它,而且是在她死亡的时候。她去过一个有那种仪器的地方。”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青禾中心有那种仪器,”宋明城说,“那它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艺术康复中心’。它是某种……带有医疗设备的场所。”
“我知道。”陈默说。
“你还知道什么?”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份报告的光谱曲线图,那道曲线起伏着,像一个还没有被解码的波形。
“我还知道,”他说,“那些痕迹不是一次留下的。她在死亡之前,至少有三次以上接触过那种润滑剂。她能闻到那个味道。”
电话那头宋明城没有回答。
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里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陈默看着它,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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