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青少年艺术康复中心的地址,在一个叫“盛华路89号”的地方。陈默在地图上查了一下,那一片属于城郊结合部,旧城区边缘,不算太偏,但也谈不上繁华。十多年前那里的地价便宜,政府划了一片地用来安置各类民营机构——学校、养老院、康复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后来城区扩张,大部分已经搬走或关门了。
他开车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天还没有黑,但阴了一整天,光线是那种黏稠的、没有明暗分别的灰白色,像是整片天空被一层薄薄的脏布盖住了。
盛华路是一条不宽的老马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冠很大,长到半空交叉在一起,把路遮得暗沉沉的。路边的店铺大部分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店铺出租”的纸条,已经褪色发卷。偶有几家还开着的,是一家小卖部、一家五金店,和一扇虚掩的玻璃门——门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写着“青禾青少年艺术康复中心”。
陈默把车停在对面,看了它一会儿。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还留在那里——是那种撕得不干净的残留胶印。招牌已经摘了,只剩几颗固定螺丝钉的孔。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废弃了很久的办公室。
他下了车,穿过马路,推了推那扇玻璃门。没锁。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一间前厅,几张旧办公桌被推到墙边堆着,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裂缝里积着深色的灰。墙上挂过宣传板,钉孔还在,板子已经取走了。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纸张放久了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条走廊向内延伸,走廊两边的门大多敞开着。他走进最近一间,像是办公室。抽屉都开着,空的。文件柜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清理得很彻底,连一张碎纸都没留下。
下一间是活动室。墙上有几排挂钩,挂过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留下。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旧钢琴,盖子合着,琴键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打开琴盖,按了一个键——声音闷闷的,很久没有调过音了。但他的目光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通向后院。他推了一下,锈得很厉害,但勉强能推开一条缝。后院不大,地面铺着红砖,砖缝里长满了草。角落里有一个水池,已经干了。院子另一头是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面墙下——那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掉的东西:几把破椅子、一个画架、一块写着注意事项的白板,还有一叠被雨泡烂了的宣传单。
他蹲下来,抽出一张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纸,上面印着机构的介绍——“帮助有心理创伤的青少年通过艺术重拾信心。”页面左下角有一个导师简介栏,其中一人叫“周启明”,头衔是“艺术心理指导”。旁边配了一张半身照。照片不太清晰,脸部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一个大概:中年男性,偏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起身往回走。
走到前厅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卷帘门被拉起来的声音。他站住脚,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把卷帘门往上推,准备收摊。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旧棉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陈默推门出去,穿过马路朝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老板,关门了?”
“准备关了,”她说,语气平淡,带着本地口音,“想买什么,明天再来。”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说:“我想问一下对面那家康复中心的事。你知道它什么时候关的吗?”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警惕,但不完全是陌生人的那种警惕。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了她一直知道但从不主动提起的事情。
“你是什么人?”
“我在查一些旧档案,”陈默说,“三年前那家机构关的,有些事需要了解。”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卷帘门的手柄放下了。她退了半步,站到柜台后面,隔着玻璃柜,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距离。
“关了三年了,”她说,“但关之前半年左右,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怎么说?”
“以前那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小孩,来上课的,来参加活动的,挺正常的。后来有一阵,进出的人变了——来的多是年轻姑娘,十七八岁,二十出头,一个人来,来了就不怎么出去。说是住宿制,但也没见有人来探望她们。”老板娘说着,看了一眼陈默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胡说,“我那会儿晚上看店,有时候能看到后门那儿有人进出。半夜了,不是该睡觉的时候吗?”
“你看到有人半夜出来过?”
“有一次。”她说,“有个女孩,大概一年多前吧,半夜跑出来的。光着脚,没穿鞋,从后门那边跑出来,沿着这条路一直跑,跑得挺快的,像是什么人在追她。我正想喊她一下,她已经跑远了。”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老板娘想了想。“高个子,头发很长。跑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路灯,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哭了。满脸都是泪,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中心的负责人跟着出来的,说那女孩是那里的病人,有精神问题,自己跑出去了。巡捕没多问,登记了一下就走了。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个女孩。”老板娘说到这里,又看了看陈默,“你是来查这个的?”
“是。”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小卖部后面的小隔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很旧了,纸边卷着,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她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推到陈默面前。
“你拿去吧,”她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记了一下时间。”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时间——一年多前的某个深夜。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女孩右手上有疤。中指。”
陈默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苏晚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斜向的旧伤,他的尸检记录里明确写过——“旧伤,愈合期超过两年,推测为锐器所致。”
他抬起头,老板娘已经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铁皮顺着轨道滚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她站在门边,最后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查到什么,不用告诉我。我就是个开店做生意的,不该知道的事,最好永远不知道。”
卷帘门落到底,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陈默站在暮色降临的街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面粗糙,边缘已经发软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法桐的枝叶在头顶交错,路灯还没有亮,整条路沉入了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昏暗里。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他把那张纸条放在仪表盘上,看着那行字。女孩右手上有疤。中指。
他想起三年前在太平间里,苏晚的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检尸体。那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小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三年后的今天,有人在另一条街的另一间小卖部里,用一支圆珠笔,把那个细节记了下来。
他发动了车。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迅速汇成细流。他打开雨刷器,看着那两片橡胶在玻璃上来回扫过。纸条还在仪表盘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他开车离开了盛华路。法桐的叶子在风里窸窣作响,路灯刚刚亮起来,黄色的光穿过湿漉漉的树叶,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许国栋说的那句话——“归档比一般案件都快。”他又想起苏晚的案卷里,那个被系统里删掉的号码,那个从来没有被追查过的来电记录。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半夜光脚跑出来的女孩,右手中指上的旧伤,一个记得她的老板娘,和一张写满字的旧纸条。
他打开手机,给宋明城发了一条消息:“青禾中心的旧址我去了。有人在一台旧钢琴上弹过琴,弹了很久,琴键上的磨损痕迹比正常练习更重。不是正常上课留下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有一个女孩——不是苏晚——在中心关门前半年从后门跑出来过。她右手的中指有旧伤。”
他发送了。窗外路灯接连亮起,一长串黄光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延伸向前,像是慢慢亮起来的一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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