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光是那种长期不关的日光灯管,光线冷白,像一块扁平的冰层覆在头顶。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李正在里面整理仪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控制住了。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从操作台前让开半步,腾出一个位置。
“林晓雨的遗体还在。”
“我知道。”
陈默走到操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白大褂披上,拉好袖口,然后戴上手套。橡胶贴住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动手。
林晓雨被平放在不锈钢台面上,白布盖到下颌处。她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表情平静——那个微笑还在,只是比现场那晚淡了一些,像是在脱水过程中慢慢松弛了。法医处理过遗容,脸上的泥水和擦伤被清理干净了,但那种经过调整的弧度依然清晰可见,像是有人在她的嘴角下面钉了两道看不见的线。
陈默把白布向下掀到胸口。
她的身体已经做过初步检查,缝合线沿着胸腔中线和腹部纵行延伸,细密,整齐。他对这些线没有什么可看的。他看的是她的手脚。
他先抬起她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和指腹。没有明显的茧,指节圆润。他放下,再抬起右手。
右手小指内侧有一道旧茧,位置在指甲根部下方。茧不大,不到半厘米,但按压时能感觉到皮下组织比周围更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操作台边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带光源的放大镜,对着那道茧仔细看。
边缘整齐,长期、重复的摩擦形成的。不是新近的。至少半年以上。
小李站在边上,没出声,但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地方我们之前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不过……不太确定是什么造成的。”
“琴弓。”
陈默放下放大镜,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原处。“小提琴握弓的位置在小指末端——弓尾的螺丝顶住小指内侧,长期压着就会形成这种茧。”他停顿了一下,“正常的练习也会形成,但不会这么深。她的茧已经压到真皮层了。一个人要用多大的力度、多长的时间,才能在自己手上压出这样的痕迹?”
小李没有回答。
陈默把目光移到她的右臂上。手臂内侧靠近肘窝的地方有一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是反复被什么东西压过。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皮下组织没有异常,但皮肤的纹理在那个区域有明显的磨损。肘窝通常用于抽血或静脉注射,但那个位置偏下了一些,更接近前臂。
“她这里被固定过,”他说,“反复固定的同一位置,皮肤留下的磨损痕迹。”
小李低声说:“您是说她被人绑过?”
“不是绑,”陈默说,“是被固定。绑是会移动的,固定是在同一个位置放很长时间。像是她被迫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站着,或者……”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拉过操作台边上的记录本,翻到苏晚旧案的那一页。那是他三年前的手写尸检记录,他用红笔在“右手中指——旧伤”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位置:中指第二指节内侧,长约2.1cm,边缘整齐,愈合良好。推测为长期接触特定器物所致。”
然后他又翻到张薇的案卷。舞蹈演员,二十三岁。尸检记录上关于脚踝的描述只有一行:双足踝内侧可见陈旧性磨损痕迹,无新近损伤。没有细化,没有照片,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话。但陈默在翻原始现场照片的时候,曾经在一张远景里看到了她的脚踝——光线太暗,不太清楚,但隐约能分辨出左右脚踝的磨损程度不一样。左脚内侧的痕迹比右脚明显。
他翻到周婷的案卷,银行柜员,二十五岁。她的拇指内侧有一块非常规则的茧,形状几乎是个完美的椭圆形,直径不到一厘米,边缘整齐。那个位置的茧只可能来自一种动作:长期用拇指内侧推一叠纸或者钞票。但在银行柜台工作的人,左右手交替使用,不会只有一个拇指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陈默合上案卷,站在操作台前,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他看着台面上林晓雨的手,那只右手小指上的旧茧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林晓雨在中心练过琴——不是正常地练,是被要求用超出正常强度和时间的方式练习。苏晚也是。张薇被要求反复做同一个偏重左脚的舞蹈动作。周婷被训练做某种重复的手部操作。”他转身看着小李,“她们不是在学艺术。她们是被制造出一组特定的身体痕迹,像是出厂之前的检验标记。”
小李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像是在确定那扇门关好了。然后他说:“您是在说……她们是被人挑出来处理掉的?”
“挑出来,制造出某些特征,然后处理掉。”陈默说,“那个中心做的是选人。选那些不会被注意到的人,选那些消失了也没有人来问的人。她们报名的时候,已经在那条线上落位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在解剖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像是感觉不到时间在走。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专门的回收桶里,然后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原来那个位置。金属衣架的挂钩撞到横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把苏晚的旧案卷重新整理过,”他说,“也看完了张薇和周婷的原始档案。她们四个人的报名表上有相同的推荐人,用的是同一个注销的固话号码。这个‘周老师’在中心关了以后还在用同样的方式接触人,只是换了个地方。”
小李沉默了一下。“我听宋队说,你一直在追这个线索。”
“三年了。”陈默说。他没有看小李,只是拉平了袖口的褶皱。“我只是现在才知道这三年里追的是一条什么样的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白布已经盖回去了,林晓雨的脸再次被遮住。那个微笑看不见了,但他还能记得它的弧度。他打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安静,远处有脚步声,但隔了几道门,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他走了一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宋明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启明的新地址确认了。在邻市。”
陈默停住了脚步,看着那行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夕阳的光正贴着窗框的底部平铺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退去的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里,没有转身回解剖室,也没有往外走。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那扇门被推开了。小李探出半个身子,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陈老师——苏晚的旧案卷,我能在系统里调到吗?”
陈默转过头。“不能。它已经被封了。”
“那您是怎么看到的?”
“我留了一份。”陈默说。
小李点了点头,缩回门里,门又合上了。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闭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行字。周启明的新地址确认了。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地址发我。”
然后他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夕阳正在收窄,窗框底部的光越来越薄,像是一道正在缩小的门缝。他在它彻底消失之前走出了大楼。外面的风比他进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天边的云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街道正在经历一天中最短的那段光线模糊的时间。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行地址重新读了一遍,记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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