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县城的路比想象中好走。导航显示车程约两小时十五分钟,但出了高速之后,路面逐渐变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路两侧的景物从住宅区变成田地,田地从绿色变成枯黄。
宋明城开的车。陈默坐在副驾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冬季田野里烧过秸秆的焦枯气味。
“你昨晚睡了多久?”宋明城问。没有转头,视线没有离开路面。
“够用。”
“够用不是个数字。”
陈默看了他一眼。宋明城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树影里时明时暗,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在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四点以后睡了一会儿。”
宋明城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车速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像是这条路他开过很多次。车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减了一下速,看了一眼路牌,确认方向后继续往前。陈默注意到那个动作——他没有开导航。他看过地图。
“你查过这条路?”
“昨晚。”宋明城说,“许玉兰的旧地址、刘予安母亲的门牌号,我做了标注。”
陈默没有回应。他看着前方的路。田野尽头出现一排低矮的房屋,灰瓦,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宋明城在进镇子之前放慢了车速。沿街有几个早起的人,拎着菜篮或空着手,走得不算快,但并不松散。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一条窄街,两侧的店面已经开了大半,一家包子铺门口冒着白汽。
陈默的目光越过那排店面,落在街口拐角处的一个人身上。一个女人,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正弯腰把一只蒸笼从推车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桌上。晨光照在她身上,围裙的绿色在灰白色的街面背景里像一小片移动的深色植物。她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确认过再放下去的。
陈默看了一会儿,说:“是她。”
宋明城没有问“你确定”。他减速靠边,熄了火。他们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那条街只有这一个早点摊,案板上摆着几排已经包好的包子,蒸汽从蒸笼缝隙里徐徐地冒出来。她把蒸笼放好,直起身,理了理围裙的带子,然后站在摊位后面看向街面的方向。她没有在看来往的行人,视线落在了远处。如果仔细看,她的目光是空的。她只是在看着那个方向,并没有在看什么东西。
宋明城侧过头,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一个人去。”陈默说,“你在车里等。”
宋明城没有反对。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没有熄火。陈默推开车门,冷空气迎面涌进来。他穿过街面。路面是水泥的,已经裂开了几道纹,裂缝里填着干涸的泥。他走到摊位前,站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正在整理那只蒸笼的位置,把它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盖子的缝隙朝外。
陈默站在摊位前面,没有看那些包子,没有看价格牌。他看着她。“你是刘予安?”
她的手停了。没有抬头,没有回答。风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去,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被风扯散了一瞬,又在下一阵风到来之前重新聚拢。
她慢慢直起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褐色的,眼白的部分有细小的红丝。她没有逃走,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查青禾中心的事,”陈默说,“你的名字在一份名单上。”
她站在摊位后面,隔着一张案板和两笼冒汽的蒸包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水面。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在辨认他,像在判断他的来意。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你不是巡捕。”陈默看着她。“我曾经是。”
“现在是。”
“现在不在了。”
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又抬起头。“你是来问青禾中心的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在收紧。
“是。”陈默说,“但不是现在就在这里问。等你的摊收了。”
她看着他的脸,没有移开。“下午三点。街尾那家茶馆。等你走了我再开始收摊。你不要站在这里。”
“好。”陈默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回街对面。他拉开车门坐下,宋明城看着他。“她答应了?”
“下午三点。街尾茶馆。”
宋明城发动了车,但没有开走。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刘予安还站在摊位后面,低头整理案板上的东西。“她没跑。”
“她等了三年了。”陈默说。
他们在一家小旅馆楼下等到了下午。两点四十的时候,陈默起身,穿过街道,朝街尾那家茶馆走去。茶馆在一栋旧楼的底层,门面很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茶”字贴纸。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偏暗,几张木桌,漆面已经磨损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还扎着,面前的茶杯没有动,水已经凉了。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他。“我从中心出来之后,换过三个名字。第一个用了两年,有人找上门来了。第二个用了八个月,又有人找到我了。第三个是我现在的名字,用了十个月。你是第四个找到我的人。”她说,“但你跟他们不太一样。你是先找到我的名字,才找到我的人。”
“我是查案子的。”陈默说,“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青禾中心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杯子里凉透的茶水。“在中心的时候他们叫我七号。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她抬起眼,看着他说,“你名单上还有谁?”
“苏晚。林晓雨。张薇。周婷。”
她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林晓雨死了?”
“是。张薇和周婷也死了。”
“苏晚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你认识她?”
“她是我之后那一期的。”刘予安说,“我见过她一次。在中心,走廊里。她走得很慢,像是不太敢走快。她看了我一眼,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都被教过不能随便跟人说话。”她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看着茶面。“那辆车的车牌,我记了三年。银灰色,本地牌照,数字开头是建A。”
陈默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你那天晚上看到的?”
照片上是何建忠,不是正面照,是一张从会议上截取的中景图,穿着深色西服。刘予安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很久,眉头微微拧起来。“我不确定。那天晚上太暗了,我隔了很远,只看到一个身形。但我记得他的手……那个人下车的时候,右手搭在车门上,手指有一截是断的。”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一下,“无名指末节。平的。”
陈默把手机收回来,没有说话。“如果你见到他本人,”他说,“你能认出来吗?”
刘予安低下头,手指握着杯壁,指尖微微泛白。“也许能。但我不确定。我只看到了他的手。他的脸被帽檐遮了大半。”她抬起眼看向陈默,“你要抓他吗?”
“要。”
她没有说话。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一处凹陷,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远去了。陈默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她。她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那辆车还有一个细节。它开走的时候,在出口停了一下,没有关大灯。我躲在后面的围墙边,看到车在路口停了大概六七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出来。”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他确认过。但他没有回头看。他大概以为没有人看到。”
陈默坐在那里,把她的话记在心里。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没有人喝。光线透过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边缘模糊的亮斑。他站起来之前,说:“如果你愿意出庭作证,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
“我会在这里。”她说。她看向窗外,那条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她的摊位已经收了,推车停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我等了三年了。不差这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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