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一直都没停过。
半山民宿就在这条盘山公路的尽头,进山的人要么是去更里头露营徒步的,要么就是走错路折返回来讨一口热水喝。我接手这家店快三年了,除了节假日跟旺季,没几个正经住客,平日全靠零星的过路散客勉强维持温饱。外头的铁皮招牌被风雨打得哐当响,半山有客四个字里客字的铁片掉了颗螺丝,歪歪斜斜挂在那里,我也懒得修,毕竟修一次得请人,请人就得花钱。俗话说的好:省点好过用。
前台那盏灯是暖黄色的,四十瓦,省电,还能勉强照亮巴掌大的登记簿。我缩在柜台后面吃泡面,面汤见底的时候听见墙上的老挂钟敲了一声,指针走到了凌晨一点。山里雨夜冷,我紧了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盘算着明早退房那对情侣会不会又要找茬减房费,会不会又偷偷把房里的套子~
对的,那些可是为了吸引情侣客人花了大价钱买的高端0.01~等他们退房后,可得好好看看有没有打包。
上个月他们来开房的时候嫌热水不够烫,硬生生砍了我二十块。
玛德,二十块,那可是我一天的伙食费。
正想着这事,门铃响了。
半山民宿挂的是那种老式铜铃,一拉就叮当响,响得人心里直发毛——尤其这种雨夜,尤其这个点。我抬头看向门口,玻璃门外站着个女人,白色连衣裙,红色高跟鞋,长头发,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裙摆往下淌。
她站在门廊的灯下,整张脸被雨打湿的头发遮上了大半,看不清五官。
我没敢动。
说实话,开民宿这几年,凌晨敲门的也不是没有,大多是走错路的登山客,冻得哆嗦求个落脚地。但今晚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发凉,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在家偷摸看林正英演的鬼片时那种恐惧感。
更让我发怵的是,墙上挂钟的指针。
正正的指着一点五十九分。
家里之前有两条规矩,都是我那死鬼爷爷定的。第一条:子时过后房门落锁,谁来都别开。第二条:凌晨两点之后,绝不给任何人办退房。
前者我从没当回事,开民宿的锁什么门。但第二条我从接手第一天就死守着,说不上原因,就是骨子里觉得两点这根线不能碰,碰了要出事。
此刻,一点五十九分。
门外女人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铜铃响了,尾音拖得很长,有一半被哗啦哗啦的雨声吞了。
我喉结动了动,还是走过去了。心里默想:来者是客,万一人家只是落难的呢,总不能真把人扔雨里吧?
门拉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我打了个激灵。女人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端正,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黑得发沉。她冲我弯了弯嘴角:老板,退房。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皱了下眉:怎么这个点退房?
赶车。她说,麻烦快点。
我瞥了眼她身后,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车都没看见。再低头看她脚边——玄关地垫是深灰色的,吸水,平时下雨客人踩进来一脚就会有一个水印子。可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淌着水,但是她站的那块地垫,干干净净,一滴水渍都没有。
我心跳漏了半拍。
但她说要退房,身份证掏出来了,手机订单也翻出来了,一切都挺正常。陈雅芳,名字还怪好听的。订的是二楼最里间的203,住了三天,押金还压在那儿。我在接她递过来的身份证时指尖不小心碰了她手一下,那温度冰得我整条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赶紧办完,赶紧让她走才得。
我转身回到柜台,用最快的速度结账打单。背后女人一直安安静静的站着,我余光扫见雨水顺她衣角往下淌,可地面始终干燥。我死死盯着键盘敲打数字,手开始有点发抖。
好了。我把押金递过去。
她接过钱,用那张苍白没血色的脸朝我笑了一下:谢谢老板。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我瞥见了她的走路姿势——脚后跟是离地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不明物体托着,慢慢往前飘。
铜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严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喘了半天粗气,后腰全是冷汗。泡面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快两分钟,最终做了个艰难决定:上去查房。
203在走廊的最尽头,门虚掩着,和我下午打扫完时一模一样。我推门进去,没开灯,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茶杯倒扣着,毛巾架上两条白毛巾叠成豆腐块。一切正常。最主要的是,一样东西都没少。
但冷。刺骨的冷。
这间房冷得像冰窖,空调明明关着,可我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我走到窗边想检查有没有漏风,手刚碰到窗台就愣住了。
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枚纸钱。
黑色的,圆孔压得正,纸质粗糙,边角被雨水洇湿了一点点。我小时候见过这东西,是爷爷清明烧的那种,他说这是买路钱,专给阴间过路的孤魂用。
我猛地一激灵,迅速把手缩回来,后脑勺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大锤猛敲了下天灵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爷爷那句:两点了,别给人办退房。
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我那守财奴的爷爷就是个普通小老头,一辈子在山脚下开小卖部,种菜养鸡,死的时候七十八岁,躺床上走的,寿衣都是我亲自给穿的。他从来没什么特殊本事,除了抠,甚至我从小到大甚至没见过他烧过一张符。
可我就是怕。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脚底发软,木质楼梯被我踩得咚咚响。回到前台,我猛的一把抓起那本纸质登记簿——那死鬼抠门爷爷传下来的,皮面磨得发毛,里面的纸泛黄,但我接手之后一直在用,认真将每个客人的入住信息都手写记上去。
翻到陈雅芳那一页。
白天登记的时候我写的,黑色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姓名、身份证号、入住时间、房号。但此刻,在她名字的后面,凭空多出来一行字。暗红色的,像刚干涸的血色般,笔画细瘦扭曲:
滞留亡魂,未归阴司。
我死死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第一秒脑子是空的,第二秒汗直接从额头上往下淌,第三秒——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股湿冷的潮气从后方蔓延过来,夹杂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我的后脖颈、耳后、肩胛骨中间那一整片脊背,全被冻得汗毛倒竖。
然后是一缕呼吸。冰凉,贴着我的耳廓缓缓划过。
那个已经走了的女人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近得像贴着我头皮说话:
老板,我有东西忘了带走。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某种我没有听过的低沉颤响,像是嗓子里塞着一朵湿棉花。
我紧紧攥了攥手里的登记簿,指尖慢慢的掐进牛皮封面里。此时老挂钟在墙上——噹、噹——敲了两下。
凌晨两点整。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那一片潮气贴着我的脊背,从后颈一直铺到腰,整条脊椎像浸在冰水里。
她能碰到我。
她随时能碰到我。
我一直没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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