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一下,后背不知不觉就撞上柜台边缘,腰后的那块钝疼感瞬间让我清醒了些。陈雅芳就静静站在我身后不足一米远的地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还在往下滴水,但那些水滴落到半空就散成雾气消失,一丝也没沾上地板。她低着头看我,瞳孔里一点光色都没有,纯纯的漆黑一片。
我那破脑子里猛的闪过一个念头:跑,要比飞人还快。
但那双破腿偏偏不争气,不听使唤,像是被人从脚踝往下用钉子钉在了原地。喉咙里想喊,想叫,但声音像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整张脸憋涨得通红。陈雅芳这时突然伸出手——那手指又白又长,指甲泛着一抹青灰色——径直的朝我脸前伸过来。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我鼻尖的刹那,我胸口猛地烫了一下。
那一股热劲从心口往外炸开,我整个身体像是被电流打了一般,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从丹田直直往上顶,冲开嗓子眼,我猛的爆发出一声嘶吼,同时右手不受控制地往前推了一掌。
掌心一下拍在陈雅芳肩膀上。
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啸,像是往我耳朵里插进了一根冰锥,疼得眼前发黑。陈雅芳的整个身体像被大风吹散的烟一样朝着房后飞出去,穿过了柜台、透过大门,消失在那漆黑的雨夜里。
刺耳的尖啸声在耳道里回响了十几秒才慢慢消散。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鼻子里全是铁锈味,低头一看,掌心处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烧过,但皮肤缺并没有溃烂,只是发黑得像块碳一样。
那是我那抠门爷爷留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我这辈子头一次用得上它。
整个民宿瞬间安静下来。雨声照旧,铜铃不响了,但203那间房的门——咔嗒一声——自己就奇奇怪怪的关上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虚脱,两条胳膊像灌满了铅似。前台桌上那碗泡面汤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油花都凝成白膜,剩余的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我以为是刚在楼上跑动的时候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灰,毕竟这破民宿已经有点年久失修了。结果凑近一看,那不是灰,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像发霉了一样。
没心思管那个先了。我紧盯着登记簿。
滞留亡魂,未归阴司那八个字还在,但颜色比刚才淡了些许,像褪了色的墨水。我把它合上又翻开,字还在。我又把它倒扣在桌上,再翻回来,字还踏马的在。
我抹了把脸,满手都是冷汗。
墙上挂钟走了快十分钟了,陈雅芳也走了快十分钟了。我心里的恐惧稍稍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茫然和心底里某种更深的慌——我不知道陈雅芳还会不会回来,最好就是别再回来了。更不知道刚才我推出去的那一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没学过任何术法,也没拜过师,我爷爷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抠门小老头,他怎么可能在我身体里留下这种东西?
我正蹲在地上想这个问题,忽然前台的灯闪了一下。
暖黄色的钨丝灯泡,闪了三下,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一页接着一页,不急不缓。声音似是从柜台的正前方传来,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人,但我能看见半空中悬浮着一团黑色的薄雾。雾气里突然翻出一页纸。
那页纸直挺挺的朝我飘过来。我没敢伸手接,它自己落在柜台上,纸质漆黑,边角泛着暗金色的纹路,上面的字是白的,像烧过的骨灰掺了点墨水写上去的。
我看得懂那些字。而且每个字都认识,但排列在一起,那意思让我从头顶凉到脚底。
阴司文书。十里山林属地,外勤值守阴差。任命事由:家族三代业债承继,血脉镇煞天赋激活。履职范围:以半山民宿为圆心,方圆十里山林、盘山古道、落雨古村全部辖区。履职时限:每日子时正至卯时初。奖惩机制附后。
我翻到第二页。
业债承继说明:陈氏一门,自祖父陈守正起,以凡人身份执掌阴阳、干预生死轮回。历代处置阴事共计三十七桩,镇压阴煞一尊,渡化亡魂不计其数。以上全部因果,于血脉断绝前,由唯一存世继承人陈砚全数承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守正三个字白得刺眼,那是我那死鬼爷爷的名字。他死那天我守在病床边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砚啊,好好过日子,有事没事都别进山瞎转悠。就这一句,再没别的。他走得很安详,医生说心梗,我信了。
可我信了三年,现在有人告诉我不是。
文书翻到第三页,阴森的低语声在黑暗里幽幽回荡,那声音不男不女,分不清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还是从我脑袋里长出来的:
凡执掌阴阳者,必承五弊三缺。天谴加身,因果自受。
我眼前浮现出几行冒着火光的金字,烫得我眼眶发酸:
孤弊:真心相待之人,渐次疏远;亲近者易遭无妄之灾。亲情、友情、爱情,得而复失,不可长久。
命缺:阴司履职消耗阳寿。每渡一魂扣一月,每镇一煞扣一年。品级越高,损耗越重。
金字烧了十来秒才熄灭。黑暗又重新压下来,我靠着柜台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孤、命双缺。前者让我所在乎的人都会远离或者遭殃,后者让我干得越卖命死得越快。这他妈的叫什么编制?这他妈是拿个绞索套在我脖子上,另一头拴着阴司的磨盘,每跑动一下还要“嗯啊,嗯啊”的叫唤吗?
我攥紧着拳头,浑身不自觉的抖动。
为什么是我?我冲着那片黑雾爆喝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黑雾没有回答。文书从空中缓缓落下,在半空里卷了两卷,合拢,变——
不是变。
是缩。纸页一层一层往内收,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令牌。
当一声。
掉在柜台上。转了半圈。停住。正面朝上,阴刻一个篆体的陈字。字痕里头是暗红的,像嵌了一层干血。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上——
那股凉气从令牌里钻出来,顺着我的指头往胳膊上爬。像一条冰的蛇,贴着皮下游走,经过手腕、小臂、肘弯、肩膀,最后钻进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刚才烫过的地方。
咔哒。
像一把锁扣上了。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右手掌心的焦黑正在一点点退去,但留下淡淡的褐色印痕,像老伤疤。空气里那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慢慢散了,灯泡重新亮了起来,暖黄的色调衬映出我那张已经煞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我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着柜台站起来。腿依旧在抖,膝盖打弯。我把那枚令牌握在手心里,它的大小和一块钱硬币差不多,但是冰得刺骨。我恨不得把它扔了,手指却张不开。
真他妈邪了八辈子的门。
就在我靠着柜台打算缓劲的工夫,我的眼角余光瞥见柜台右侧地砖缝。那块砖是深灰色的,我每天拖地都要拖到那儿,熟得不能再熟。可此刻,砖缝的边缘渗出来一圈黑红色水渍,像泡过血的泥浆。水渍在地砖表面慢慢晕开,变成模糊的笔画,一个字一个的字往外浮:
你的爷爷,并非寿终正寝。
正寝两个字浮完,停了两秒。水渍维持着,在黑红色的液面下头,砖缝里还能看见别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像笔画的尾巴,被压住了。像还有字想往外冒,但出不来。
然后水渍开始往回缩。
像活的一样,边缘往内收拢,一点一点被地砖**去。最后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那块砖灰扑扑的,跟旁边几块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又把那枚黑色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陈字,背面是一片模糊的山形轮廓。
我把令牌像平时揣纸巾一样揣进裤兜里,转身上了楼。203那间房的门还关着,我走过去,拧开门把手往里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三枚纸钱不见了,被褥恢复常温,寒气散了大半。似乎我刚才经历的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除了床垫**那个浅浅的人形凹痕,还没弹回来。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站在黑暗里足足愣了五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爷爷去世前三天,我给他拍的,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张照片,嗓子眼发堵。想哭又哭不出,想埋怨又埋怨不起来,全身只剩下累。
窗外雨还在下。二楼尽头的走廊里,不知哪间空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嗒、嗒、嗒,从走廊那头走向这头,走到203门口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再继续。整层楼变得安安静静,只剩下雨打在铁皮招牌上的闷响。
我低头看了眼裤兜的位置,令牌冰冷地贴着大腿根。
它好像快要醒了。
阴司文书第三页最下面那行小字,我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回想起来,上面写的是:
辖区镇压物:极阴煞一尊。封印状态:持续松动中。
我爷爷就是死在那个封印松动之后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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