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仇恨，不需要咬牙切齿，只需要活下去，然后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意国，都灵市总警署。

程易搭乘国际刑警专机落地之后，直接被一辆黑色防弹车接到此处。都灵的秋末浸着刺骨湿冷，寒气像细针扎入骨头，可程易浑然不觉。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那架爆炸航班上一百五十二名乘客、十二名机组人员，生命终结的最后几秒，他们看见了什么？是冲天火光，还是来不及感知，就已经被彻底撕碎？

办公室门被推开，艾哲罗坐在桌后，浑身像是被怒火浇筑而成。

“一百五十二名乘客，十二名机员和服务人员，全部罹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年过四十的硬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魁梧铁塔般的身躯，本该无惧一切，此刻却被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填满。

“消息暂时被压住，但撑不了多久。意国警方正在全力排查线索。”艾哲罗嗓音沙哑，磨得如同粗砂纸，“此仇必报。”

四个字轻飘飘出口，却有千钧重量。

程易没有接话，往咖啡杯撒上巧克力碎末，低头望着杯面。棕褐色的液面如同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眼底挥之不去的黯然。机上每一个普通人，都怀揣着各自的期许：有人奔赴久别重逢的相见，有人赶赴筹备半生的约定，也有人，只是专程来都灵一睹裹尸布的真容。可命运骤然截止，所有憧憬戛然而止，连一丝回响都没能留下。

程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半分香甜，只剩满口化不开的苦涩。

他放下杯子，打破沉寂：“那架湾流私人飞机，机上之人身份绝不简单。”

艾哲罗缓缓点头，短暂从悲愤情绪中抽离：“没错。飞机注册在开曼群岛，全套报备手续一应俱全，深挖之后全部是空壳公司。全程信号加密，根本追踪不到有效信息。等我赶到停机坪，人早已人去机空。”

“能不能查到机主是谁？”

艾哲罗轻轻摇头，胸前一枚造型怪异的十字架项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项链表面仿佛流转着微弱的电流，在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程易目光被吸引，眉头微蹙：“老艾，什么时候开始信基督教？这项链质感很怪，看着像是带电。”

艾哲罗低头瞥了一眼，对着程易比了个大拇指：“你的眼力还是这么厉害。这是我的上司查理度假回来，给行动组所有人发的礼物，说是天外陨石打造，每一件都是独一份。我第一次触碰，还被电了一下。”

说完，他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唇语传递信息：知道你这次行程的内部人员，不超过五个。我们正在排查泄密源头。

程易缓缓颔首。

倘若国际刑警内部存在内鬼，那整件案子的凶险程度远超预想。有人不惜炸毁整架客机要除掉自己，还有人提前以合作作为诱饵示警。三件事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核心——都灵裹尸布。

就在这时，艾哲罗的腕表绿光一闪，他猛地起身，重重拍了拍程易肩膀：“兄弟，人都到齐了，我们该开启复仇计划。”

总警署地下长廊幽深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霉味。艾哲罗带着程易穿过厚重石门，走进一间专门申请下来的信号全屏蔽密室，这里隔绝监听，密室之内的谈话，不会被任何设备窃听。

“欢迎来到本次任务的秘密基地。”艾哲罗低声说道。

密室不大，墙面布满岁月斑驳痕迹，已经有两个人等候在此。

程易抬眼，第一时间注意到角落里的女人。

第一印象，绝色。第二印象，冰冷。

女人二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紧身皮衣，把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棕褐色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五官精致绝伦，可一双深邃的眼眸冰封千里，周身散发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仿佛她的世界从来不存在温度。

她面前平放一台贴了防偷窥膜的平板，屏幕旁人看过去漆黑一片，只有她佩戴的电子美瞳，才能读取屏幕上的全部内容。

艾哲罗热情介绍：“这位是犯罪学专家凯瑟琳，宗教学、历史学双博士，同时也是顶尖狙击手。”

程易心中一动：“去年突袭地堡那一战，暗中掩护我们的那位女狙击手，原来是你。”

艾哲罗面露诧异：“你怎么看得出来？”

程易没有细说。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熟悉感，枪林弹雨之中，他感知过暗处那道冷静到毫无波澜的视线，和此刻凯瑟琳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凯瑟琳仅仅抬眼角扫了两人一眼，继续盯着平板，仿佛面前二人不过是墙上两道虚影。

程易心底略有几分不爽。他见过无数美人，还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冷淡无视。于是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年轻人，你好。”

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一位白发老者端坐椅上，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藏满过往故事。眼神深邃锐利，自带压迫气场。一身复古定制风衣，口袋鼓鼓囊囊，指尖有节奏叩击桌面。

他缓缓从风衣兜里取出一支精致古巴雪茄，指尖轻轻摩挲。

“咔嚓。”火苗燃起，青烟袅袅升起，在密室里散开独特醇厚的烟气。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微微眯眼，享受地吐出烟圈。

程易鼻翼微动：“高斯巴，卡斯特罗最爱的古巴雪茄。”

老者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旧笔记本，缓缓开口念读，声音低沉磁性。

“程易，家庭不详，二十岁前在中国武当山静修，太极拳宗师程灵洗后人。二十三岁拿下世界太极拳大赛冠军，二十五岁取得历史学、传媒学双博士学位，担任探索频道制片人，游历全球。三十岁受聘多所世界名校历史教授，研究太极文化与《易经》，被称作当代天骄。”

他翻过纸页。

“以上是世人所知的程易。过去十年，国际刑警档案室多起离奇悬案结案记录，都留有你的名字。只要不被封锁在密室绝境，极少有人能够困住你。在灵觉、精神感知领域，某国灵力研究协会将你奉为大师。”

密室之中，只剩雪茄燃烧的细碎嘶响。

程易不动声色，催动苦修得来的精神力，化作一缕细丝，小心翼翼探向老者的意识。

他触碰到一片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精神壁垒，固若金汤，无喜无怒，内里蛰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危险气息——这类精神印记，他只在少数穷凶极恶之徒身上感受过。程易迅速收回感知。

“我叫库珀。”老者站起身伸出手。

听到这个名字，艾哲罗、凯瑟琳二人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跳动。程易心中了然，这大概是老者第一次对外报出真名，平日皆是化名行事。

程易并没有伸手相握，转头看向艾哲罗：“到现在为止，案子的保密卷宗，我还没有接触过，对吗？”

“没错，之前给到你的，全部是公开资料。”艾哲罗神色凝重，“我们需要你的能力，才找你过来。”

“我只是特约顾问，没有必须接手的义务。”程易拍了拍艾哲罗后背，“我有权拒绝，老艾。”

密室瞬间死寂。

艾哲罗肩膀颓然垮下：“老易，这是你第二次拒绝任务。三年前亚特兰蒂斯，你不辞而别，我记得是因为你和洛茗分手……那姑娘很好，如果当初你们都不那么倔强……”

程易眼神骤然凛冽，如出鞘寒刃。

艾哲罗立刻闭嘴，飞快用唇语示意：凯瑟琳这份冷淡，有没有让你想起洛茗？

程易内心认同，脸上却毫无反应。

库珀神色平和，仿佛并不在意被拒绝：“年轻人，可以说说你的理由吗？”

程易缓缓转身，字字铿锵：“1971年11月24日，感恩节前夕，波特兰机场，有一名黑衣墨镜男子登上飞往西雅图的航班。他亮出炸弹，索要二十万美金现金和四把降落伞。飞机落地拿到赎金后，释放全部乘客，胁迫机组继续飞向墨西哥。三万英尺高空，此人带着赎金跳伞消失。FBI地毯式搜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年后河滩找到部分对应编号赎金钞票，而劫机犯库珀，至今下落不明。”

程易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库珀：“我说的，就是你。无论你和国际刑警达成什么交易换取自由，我无法认同曾经危害他人性命的人参与此案。”

艾哲罗急忙想要辩解。

“不必。”库珀抬手打断。

老者站起身，目光坦然迎上程易的质问，身上蛰伏的猛兽气势缓缓苏醒。

“年轻的时候，我的确经历过一些非同寻常的事，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库珀微微前倾身体，“但这雪茄，不足以断定我就是当年那个人吧？”

“密室久封，进门我便留意你的体态脚印。”程易冷静拆解，“高个子，右腿跛，左撇子，完全吻合FBI卷宗记录。你生活优渥，皮肤却留有长期户外日晒痕迹；右腿有旧伤，可坐姿只坐凳子三分之一，极强的平衡与核心力量，是常年跳伞才会具备的身体特征。另外，你的雪茄盒刻着NW‑305，正是当年西北航空305号航班编号。幸存者不会把这个刻在随身物件。”

“精彩。”库珀用力鼓掌，满是赞叹。

程易心底没有放松。方才精神探测，已经察觉他意识深处潜藏的巨大危险。

“我可以离开了？”程易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库珀高声叫住他，“程先生，我们这类人，注定要面对不平凡的秘密。加入我们，去揭开黑暗的真相。”

程易脚步不停。

库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小组之内，你的所有决策拥有最高权限，全员无条件配合。第二，都灵裹尸布牵扯重大，意国总理、梵蒂冈教皇都亲自过问，你可以亲手探寻关乎上帝是否存在的千古谜题。第三，我知道你苦苦寻觅《永乐大典》海外孤本，这件事，我可以帮你。艾哲罗可以作证，句句属实。”

程易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望向艾哲罗，对方郑重点头。

一边是劫机犯充满疑点的过往，一边是解开裹尸布千古谜团，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永乐大典》孤本线索，历史学者的执念，让他无比动摇。

“好，我加入。”程易直视库珀，“我是为真相与正义而来，并不代表我原谅你的过往。”

库珀露出释然笑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程易伸手与他相握。掌心力度沉稳老道，就在两手相触刹那，程易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扫向角落的凯瑟琳。

少女一双美眸复杂难言，审视、警惕，还夹杂一丝转瞬即逝的淡淡怜悯。

四个字浮现在程易脑海。

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