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

杨小威的脸还贴在泥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左肩被杨宏踩着，右肩压着两只脚，嘴里全是土，一说话，沙粒就往舌头上黏。

杨宏低头，鞋底又往下碾了半寸：“你再说一遍？”

“我说，放开他。”

杨小威双手在地上一撑，胳膊慢慢打直。肩上的脚在抖，压他的人也在抖。他整个人像块从泥里拱出来的石头，一寸一寸往上顶。

杨宏脸色变了，脚下用力，嘴里骂：“你他娘还想起来？给我往死里压！”

旁边两个灰衣武徒刚要抬脚，杨小威猛地一翻。杨宏踩不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底打滑，一屁股坐进泥里。两个灰衣武徒也连退两步，才没被掀倒。

杨小威站起来了。

浑身是泥，脸上划着几道土痕，嘴唇裂着，右手还在滴血。但他两条腿站得很直，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眼睛从杨宏脸上慢慢扫到杨族长，又扫过那两个骑马的武徒。

“你们要抓我，行。先让他起来。”

他说的是杨老实。

杨老实还被人按在地上，脸闷在泥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个嫡系子弟有点慌，抬头看杨族长。

杨族长冷哼一声：“把人松开。他跑不了。”

那两人松了手。杨老实从泥里抬起脸，鼻子嘴巴全是泥浆，猛咳了几声，嗓子像破锣一样：“小威……别管叔了……别打了……”

杨小威没回他，只盯着杨宏。

杨宏坐在地上，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活了十几年，没这么丢过脸。周围全是人，旁支、嫡系、外来的武徒，全都看着他坐在一滩泥里。

他爬起来，衣服后襟湿透，背上糊着一大块黑泥。他抬手指着杨小威，指头在抖：“你完了。你今天完了。”

说完，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冲过来。这回连样子都不顾了，两条胳膊乱抡，像村汉打架一样，一拳砸向杨小威面门。

杨小威身子一低，从拳头底下钻过去。右肩撞在杨宏肋下，撞得他“呃”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

还没站稳，杨小威已经转过来，左拳打在他肚子上。

不是花哨招式。就是直拳。

杨宏弯下腰，嘴张着，一口酸水从喉咙里呕出来，溅在泥地上。他两条腿往后倒，手在空中乱抓，抓住杨小威的衣领，两人一起摔下去。

泥水炸开。

杨宏被压在下面，杨小威一条腿别住他的右腿，胳膊横压在他胸口。杨宏喘不上气，脸涨得发紫，十根手指在泥里乱刨。

“你不是要废我手脚吗？”杨小威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杨宏答不上来。他张着嘴，像条被按在岸上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杨小威！”

杨族长站出来了，声音尖了几分：“你当众殴打嫡系，按族规——”

“按族规？”杨小威抬起头，脖子上的泥干成一块一块的，裂开细纹，“我的测试名额，是不是公开按村份发的？我的引灵草，是不是我三年干活换来的？我哪一条犯了族规？”

杨族长嘴唇动了动。

“今天杨宏当众抢我草，踩我手，打我叔。从头到尾，我还过一次手吗？你们不管，武馆的人来了，你们也不管。现在他打不过，你们才想起族规。”

周围旁支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再往后退。

“你强词夺理！”杨族长厉声道，“嫡系宗房赏你一口饭吃，你就该安分。旁支修行，就是坏了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杨小威慢慢站起来，把杨宏从泥里拽出来，往地上一扔。

杨宏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肩膀一抽一抽，不知道是气还是咳。

杨小威走到杨族长面前：“你定的规矩，就是旁支干活，嫡系修仙。三年一次测试，旁支永远陪跑。你嘴上说公平，其实名单早就定好了。哪个旁支灵根好，你就压哪个。杨宏这种，你就硬捧。”

他回头，看向土坪上的人：“你们谁家孩子被送去镇上武馆了？回来过吗？”

人群“嗡”了一声。

一个婆子突然抓住身旁儿媳的胳膊，声音发颤：“我家柱子……去镇上两年了，就捎过一回口信……再没回来……”

另一个老汉也站出来：“我孙子去年被武馆带走，说是什么灵根苗子，后来也没动静了。”

“闭嘴！”杨族长脸色铁青，指着那几人，“谁再乱嚼舌根，家法伺候！”

“你怕了。”杨小威的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族长胸口一堵，半天没说出话。他偏头看向灰衣武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两个灰衣武徒翻身下马，铁牌在腰上“哗啦”响。他们一左一右逼向杨小威，脚步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杨小威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武馆是来管杨家事的，还是来抓杨家苗子的？”

其中一个灰衣武徒眼神一闪，停了一下。

“青溪村三年一次引灵测试，和你们武馆有什么关系？杨族长递个信，你们就骑马进村。我是偷了还是抢了？你们凭什么抓人？”

灰衣武徒没回答。另一个伸手就要扣他肩膀。

杨小威肩膀一沉，反手抓住那人手腕，往旁边一别。灰衣武徒“啊”了一声，整条胳膊被反拧到身后，铁牌“啪”地摔在地上。

土坪上彻底安静了。

杨族长往后退了一步。杨宏还趴在泥里，没爬起来。另一个灰衣武徒手按在腰刀上，刀拔了半寸，又停住。

“你……你敢对武馆的人动手？”他声音发紧。

“他先动的手。”杨小威松开手，那灰衣武徒踉跄两步，捂着胳膊退开。

杨小威弯腰，把地上那块铁牌捡起来。铁牌很冷，上面刻着一个“武”字，边角磨得发亮。他把铁牌在衣摆上擦了擦，擦掉泥，往杨族长脚下一扔。

“啪”一声，落在杨族长鞋边。

“人我不动。事，今天说清。”

他转过身，看向土坪外越聚越多的村民：“引灵测试，该谁上就谁上。三根草，我今天拿走两根，断了一根，我认。但名额，谁也拿不走。”

杨老实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一瘸一拐走到杨小威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又小又抖：“小威……别说了，咱回家吧……”

杨小威把袖子从叔父手里抽出来，把他往身后拨了拨。

“叔，今天回不回家，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

杨族长脸上肌肉抽了两下。他死死盯着杨小威，眼里像结了层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翅膀硬了。青溪村放不下你，自有放得下你的地方。”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快。灰衣人跟上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杨族长头也不回：“去镇上，让周执事亲自来。就说青溪村出了个刺头，灵根不明，体质特殊，武馆的人压不住。”

灰衣人应了一声，朝村口马厩跑。

土坪上，风把地上的碎草吹得打旋。杨宏被人从泥里扶起来，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半边脸肿着，嘴角破皮，衣裳全湿了。他看了杨小威一眼，又飞快别开，眼睛发红。

“你等着。”他甩开扶他的人，一瘸一拐往宗祠后边走。

杨小威站在土坪中间，手里捏着那两根抢回来的引灵草。草茎更烂了，叶子上沾着泥，但没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草别进腰间，用衣摆盖住。

“走。”

他转过身，架住杨老实，两个人往土坪外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谁家孩子被武馆带走过，把名字、去的日子，记一下。我走之前，会问。”

身后没人应声。但有人开始小声说，一句接一句，像冷水滴进热油里。

那匹黑马还站在土坪边，马背空着。缰绳拖在地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铁牌落地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小坑。杨小威和杨老实的两串脚印，从泥地里一直延伸到村口，一深一浅，带着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