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威没有回那间漏风草屋。
他把杨老实扶到老槐树后头的石墩上,让人靠着,自己折回去,把土坪边被踩烂的竹筐捡起来。筐底破了个洞,几片干草卡在破口上。他走到溪边,把筐浸进水里。泥化开,草叶漂起来,顺着溪水往下游走。
杨老实坐在石墩上,两个膝盖并着,满身是泥,后腰那道伤已经和衣料粘住。他低着脑袋,嘴里反复念叨:“你闯大祸了……宏少爷是族长心头肉,武馆又有人……咱在村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杨小威没接话。他把洗过的竹筐倒扣在墙根,走到叔父跟前,蹲下来,撩开他后腰的衣服。那里青紫一大片,中间破皮,有血丝和沙子混着。他扯了半截袖子,蘸着溪水一点点擦。
“嘶——”杨老实倒抽气,肩膀直抖。
“别动。”
擦完了,杨小威把泥手往自己衣摆上抹了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全沉了,西边只剩一条灰青色的边。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土腥味。
“今晚不回屋,去苏老那儿。”
杨老实一愣:“苏老?那个老药头?他家偏,路不好走。”
“好走的路都有人守着。我们走北坡小路。”
他没多解释,把杨老实架起来,抄小路往北坡去。路窄,两边的茅草半人高,草叶刮在裤腿上,沙沙响。杨老实走几步就喘,半个人都挂在杨小威胳膊上。
到北坡时,天已经黑透。苏老那间土屋在半坡上,门虚掩着,窗子里一点油灯亮,晃晃悠悠。
“进来。”
没等敲门,里面就传来声音。
屋小,一股药草味。墙角堆着成捆的干枝,梁上吊着几把枯草,地上三个泥罐子排成一排。苏老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一盏破油灯,火苗小得像豆。
他抬起眼皮看了杨小威一眼,又看他后边的杨老实。
“把人放那。”
杨小威把杨老实放到靠墙的草铺上。老头起身,从木架上取了个粗陶罐,蘸了点黑糊糊的膏子,往杨老实后腰抹。杨老实疼得直吸气,手指抓着草铺边沿,没喊。
苏老动作很慢,抹完才说:“你白天把人打了,晚上还敢在村里走。”
“村里回不去,外面没地方去。我只能先找你。”
“找我也没用。”苏老坐回矮凳,“我能治外伤,治不了杨家。”
“我来问事。”
苏老把油灯往旁边推了推。火苗跳了两下,照得他半张脸一明一暗。
“你想问杨家后头是谁。”
“是。”杨小威靠着门板坐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他后肩还在疼,小腹上被踢的那块也一跳一跳地胀。
苏老用火钳拨了一下灯芯:“杨家在青溪村横了这么多年,不是靠一个族长。青溪村三年一次引灵测试,测出来的好苗子,族长都会报给镇上青云武馆。武馆再挑,挑中的就带走,说是培养。你见过谁回来?”
杨小威没说话。
“资质差的,武馆不要,留在村里继续种地。资质好的,去了镇上,头三个月还让往家捎信。再往后,人就没了。村里有人问过,武馆说送去了大宗门,有出息。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云武馆后头,是谁。”杨小威问。
苏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紧。
“黑羽堂。”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静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偏了偏,像被谁吹了口气。
“黑羽堂是修行界最底层的黑堂口。专门替上边的势力搜罗特殊体质、特殊灵根。有些当炉鼎,有些当药胎,还有些,送上去给人夺舍用。青云武馆,不过是最外边一层皮。”
杨小威下巴绷了绷,眼睛盯着地上一块歪斜的土砖。
“我这样的,他们是不是更想要。”
苏老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当众硬接了杨宏的吐纳掌劲,还能还手。武馆的人今晚就能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你现在不是他们要不要的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来。”
杨小威没吭声。
“你体质不对劲。”苏老忽然说。
杨小威抬头。
“白天我在人堆后边看见了。杨宏打你第一掌,你肩膀都晃了。第二掌下去,你还能往前顶。换作普通凡人,肋骨断三根都轻了。你伤在哪了,给我看看。”
杨小威低头,把衣摆掀起一点。左肋一片红,有一点青,但没破。他拿手指按了按,疼,但没有白天那么重。
“我从小受伤,好得比旁人快。”
“不是快。”苏老直起身,盯着他肋下那处,“你体内有个东西。它护着你,你的伤才没那么重。你感觉不到,可它一直在。”
杨小威把衣服放下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天没被打死,不是命大。是那个东西替你扛了。不过它也不白扛。它会招东西。外面的人闻到味,就会追着你不放。”
“你的意思,我躲不掉。”
“躲不掉。村里已经没人能护住你。武馆一来,你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带你叔逃出村,要么去镇上,自己往武馆里走。”
“去武馆会怎么样。”
苏老压低声音:“他们会先验你。看你是什么体质,灵根怎么样。如果只是普通人才,就留下当武徒,当打手。如果像我今天看到的那样,你这样的,会被单独关起来,喂药,泡药,锁着。等上边黑羽堂的人来取。”
“取什么。”
“命。或者这具身子。”
屋里又静了。
杨老实已经睡过去,呼吸重,喉咙里像卡着痰。一只脚从草铺上垂下来,鞋上全是干泥。
杨小威起来,把叔父的脚搬回铺上,又扯了半片破布搭在他腰上。自己回到门边,贴着门框坐下。外头黑漆漆的,北坡底下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他胸口又热了。一下一下,像有团气在跳。他低头看,衣服盖着,什么也瞧不见。他用手按住那里,热意反而往手心里钻。
“我叔怎么办。”
“先留我这。武馆要抓的是你。他们不会急着杀个没用的老头。他要跟去,反而拖累你。”
“我明天去祠堂。他们想验,就让他们验。我拖住人,你带我叔往西坡走。”
苏老从草席上坐起来:“要是他们看出你体内的东西,今天就会抓你回武馆。”
“如果他们看上的是我身上的东西,就不会先杀我。我活着出村,我叔才有活路。”
苏老没再劝。他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杨小威。
“睡吧。天一亮,路更难走。”
杨小威没睡。
他背靠门板,眼睛闭着。耳边全是虫声、叔父的鼾声、远处溪水撞石头的声响。偶尔还有风穿过墙缝,像谁在门口吸气。
天快亮的时候,村口传来马蹄声。
急的。不止一匹。
杨小威睁开眼。苏老也醒了,没动,只偏过头听。蹄声从村口一直往里,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最后在土坪方向停住。
“这么快。”苏老坐起身。
杨小威已经站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天刚蒙蒙亮,北坡下的小路上,三个骑马的人影正往杨家祠堂方向去。最前头一个穿黑衣,不像灰衣武徒,马也高出一头。
“是武馆的执事。”苏老也挤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下去。看他们第一脚踩哪。”
杨小威没下去。
他看见黑衣执事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后边的武徒,大步进了祠堂。祠堂门口,杨族长已经等在那里,腰弯着,手不停地比划。
过了片刻,祠堂里传出杨族长一句拔高的话:“青溪村出了个刺头,叫杨小威。灵根不明,肉身异常。我以族长名义,请青云武馆按规矩处置。”
杨小威把门缝合上。
“他们不光是来验我的。杨族长已经把我报给武馆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今天验不验,他们都会抓我。”
他回身走到草铺边,把昨天别在腰里的两根引灵草拿出来。草已经干了,叶子上还粘着黄泥。
他看了很久,又把它别回去。
然后他弯下腰,从门后抄起苏老砍柴用的旧柴刀。刀口缺了几处,刀柄用麻绳缠着,握在手里很沉。
“我下去。一炷香之后,你带我叔往西坡走。别回头。”
“你拿着刀,是去送死。”
“我拿着刀,他们才会认真验。”
他把门拉开。晨光从坡下漫上来,清灰灰的。祠堂方向亮起几支火把,把门口那截土路照得发红。
杨小威提着柴刀,从门里出去。北坡草深,他走得很快,草叶上的露水全打在小腿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胸口那股热意没消,反而更重了,像贴着骨头,一下一下地跳。
他下了坡,绕过老槐树,贴着矮墙往祠堂方向走。天越来越亮,火把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半黑。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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