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有人在天上泼水似的。

吴水蹲在渡口那条破船边上，雨水顺着斗笠沿儿淌成一道帘子。他整个人缩在蓑衣里，蓑衣是去年秋天赵大壮从镇上给他捎回来的，说是他婆娘回娘家时从老丈人那儿顺的，老物件了，棕皮编得密实，可到底年头久了，雨水从接缝处渗进来，贴着后脖颈子往下淌，凉得他脊梁骨一阵阵发紧。他没有去管那滑下来的雨珠，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盯着眼前那条浑黄发污的河面。岸边水浑得发黄，浪头拍在石头上啪啪响，三米外就看不清河面上有啥。浑水里卷着断成半截的枯枝、烂树叶、偶尔什么东西翻一下白肚子——分不清是鱼还是别的——又沉下去了。

他本来不想出门。这种暴雨夜，河底暗流裹着泥沙、碎石，人下去就是找死。他在这渡口干了九年，什么季节什么水势能下、什么水势下去了就上不来，他心里一清二楚。可下午何婆子拄着拐过来，扔给他二十块钱，说渡口下游漂过来个东西，堵在水草堆那儿转圈圈，让他去看看。何婆子说完话，站在他那间竹棚门口，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手里那根老骨头拐棍比她本人还要不耐烦。

“二十块钱就让我冒这个险？”吴水当时抹了把脸上的雨，冲何婆子背影喊。

老太太头都没回，拐杖点在地上哒哒响：“你觉得是赔本买卖就别去。反正那东西要是堵久了，过两天你天天都能闻到味儿。”她顿住脚，侧了半边脸，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一片住户挨得近，前年那具肿得塞满一整张竹床的，往回拖的时候你记得花了多久才散干净？”

吴水没接话。他当然记得。那年夏天河面漂下来一具女尸，在水草堆里卡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拖回来的时候已经发了，膨胀得塞满了一整张竹床，放在竹棚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半个渡口都是那个味儿——腥甜腥甜的，混着河泥的腥臭，有人在水里煮了一锅烂肉。他花了小半个月才把那股气味从竹棚的竹缝里清干净，其间连饭都吃不下。他想到这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烟头滚进泥水里滋地灭了，他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泥泞，往水边走了两步。斗笠上的雨水顺着边沿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冰得他一激灵。

他看见了。

确实有东西堵在那儿。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卡在几根枯树枝中间，河水裹着泥沙一次一次把它往水草堆上拍，又扯回去，水底下有股力量拽着它的脚踝。那些枯树枝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枝桠交错，缠着几缕绿色的水苔和塑料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兜网。那团灰扑扑的东西就在这个兜网里晃荡——被水推过来，撞上树枝，反弹回去，又被下一波浪头卷着送过来。

吴水眯着眼看了七八秒，眼睛被雨水糊得发酸。他抬手用脏袖子抹了一把，又仔细看了一眼。水面上的东西半沉半浮，衣裳鼓胀起来，灌满了水，在水流里打着转。他喉头滚了一下，吐了口吐沫：“操，是个死人。”

死人面朝下漂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脊背。衣裳灌满了水，鼓起一个大包，在浪头里慢悠悠地晃动。头发很短，贴着头皮，在水里一层灰黑色的苔。手背在浑浊的水里隐约可见，发白，皮都泡皱了，指甲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水底下泡了不止一天。吴水见过很多具这样的尸体——被泡得皮肤发白起皱，指尖捏一下就破。他蹲下去又看了两眼，确定没有第二个人影在水面上浮着。就一个。就这一个人。他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没停。他从船舱底摸出那根三米长的铁钩子——铁钩子用了六七年，尖头磨得发亮，柄上缠着一圈胶带防止打滑。他把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根上，绕了两圈，打了死结。柳树根被雨水泡得发胀，树皮翘起来，露出一道道白色的木质纤维——这棵柳树歪了不知多少年，河岸边的土被水淘空了大半，树根暴露在外，枯瘦的枝节抓着岸边的泥地。吴水试了试绳结的牢固程度，用力扯了两下，觉得够了，才深吸一口气，踩进水里。

水到腰眼儿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这雨天的河水不该这么凉——从井底抽上来的冰碴子水捂在心口上。冷意从大腿根蹿上脊椎，后腰上贴了一块冰。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河泥又软又滑，河底的石头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要用脚趾扣紧了地面才敢移动。他不敢多想，钩子伸过去，铁钩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水痕，水波荡漾开去，把尸体推开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钩子对准尸体腰部的位置，猛地往前一送，铁尖咬进布料里发出一声闷响，钩子穿透了一层泡烂的棉布。他往回拽。

尸体比想象中轻。一拽就过来了，顺着水流打了个旋儿，撞在他腿上，翻了个面。那股力量轻飘飘的，却让吴水膝盖一软，整个人在泥水里晃了一下才站稳。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头发短得贴头皮，整张脸泡得发白。眼泡儿胀成两个透明的水袋，眼皮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唇色紫黑，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灰白的舌头。身上的灰夹克被水泡得变了形，拉链还拉着，但布料膨胀起来，撑着一层皮。领口处别着一枚红色的厂牌——厂名让水泡得看不清了，只能认出“县”和“厂”两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墨水被水泡得洇开了，要流下来又凝住了。

吴水凑近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他不认识这个人。这张脸泡了太久，五官都变形了，他就算认识也认不出来。但他认得那双鞋。

那是一双半旧的军用劳保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头被泥水泡得变了色，鞋带系的还是死扣。右边鞋底裂了一道口子，裂口处露出半截海绵来，海绵被水泡得膨胀了，从裂口处鼓出来，塞着什么东西——黄色的边角。卷成一小卷，露出一个角，在路灯一般的昏色水光中看不太清楚，但吴水太熟悉那个颜色了。钱。

吴水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先低头看了看水面——浑浊的水面映不出他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水波里晃。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岸边没有人，渡口对面的芦苇荡在雨中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人影。他才把钩子往地上一放，蹲下，盯着那只裂了口的鞋看了三息。雨滴顺着斗笠沿砸下来，打在他手背——他没有去管。他盯着那只鞋，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老规矩：人死透了的东西，手一碰，脏魂。他们这一行吃饭的手艺人，九年来他捞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每一具他都老老实实捞上来，绑好盖上草席，等人来领或者等人来埋。哪怕那些死者口袋里塞着全家福，指头上戴着金镯子——他都没有碰过。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是因为他见过同行破了规矩的下场。老张头，干了三十年捞尸，五年前从一具女尸手腕上撸了一只银镯子，第三天晚上喝醉了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一模一样。何婆子说那叫“替魂”。钱是身外之物，命不是。

可这钱不一样。它从裂口的海绵里露出一小截，黄灿灿的一角，卷成筒状，塞得严严实实，死者临死前特意把这钱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两千一百块，票子旧得发皱，一股湿气透过指尖传上来，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他捏着那卷钱，心口被什么钝钝地杵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家那间竹棚的屋顶漏了三个月了，逢雨必漏，雨水滴在泥地上，滴出一个深坑，他拿了个铁皮桶接着，每天晚上都能接半桶。他一直想修，但木料贵，瓦片更贵，修一次屋顶的钱够他吃半个月的饭了。

两千一百块。他捏着那卷钱，掌心的汗浸湿了钱票的边缘，他干干地咽了一口吐沫，把钱塞进裤兜里。动作利落。

雨还在下。他弯腰把那具男尸拖上船板，盖上草席，用绳子绑了。草席是旧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一道道干枯的芦苇秆。绳子在胸口、腰上和脚踝捆了三道，他捆得仔细，不紧不松，绑一件怕碰怕磕的东西。然后他把船划到渡口那间竹棚边，把尸体拖进去，搁在竹棚角落的地上。竹棚四面透风，雨丝斜着打进棚子，尸体躺着，头发被风一吹，白得刺目。吴水站在棚子门口，看了尸体一眼。灰夹克胸口鼓起来一大块，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他想了想，没去翻。他转身钻进雨幕里，往家走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刚才在冷水里浸了太久，还是兜里那卷湿塌塌的钱硌得慌。

到家他喝了半瓶烧酒，烧酒是镇上供销社打的，便宜，辣嗓子，一口下去烧得胃里翻腾，从里面拿火燎了一遍。他裹着被子窝在竹床上睡了。睡前他把那卷钱淘出来，数了一遍——两千一百块。票子旧的旧的皱的皱，一看就是平时一毛一块攒下来的。他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些，从哗哗变成了沙沙，打在竹棚顶上，有人在屋顶撒沙子。他闭着眼，酒劲上头，脑子昏昏沉沉的，却睡不着。

“下这么大雨还出去送钱，八成是给人送工资的吧。”他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没有人回答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尽量不去想渡口竹棚里躺着的那具尸体。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河面比白天宽了一倍，水青黑色，深不见底。水面上没有浪，平静得照得出人影——没有雨，没有风，整个世界被抽去了声音。他看见水底下有人站着——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水底，仰着头，脸泡得煞白，眼睛睁着，眼珠子两颗泡发了的黑豆，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跟他说什么。听不见。隔着水，只有咕嘟咕嘟的气泡声。水泡从男人的嘴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升上水面就破了，噼啪噼啪。男人越说越急，伸手往上够。那只裂了底儿的鞋被他穿在脚上，鞋口呼呼往下灌水，鞋底有个泉眼，永远灌不满。

吴水猛的一下醒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四周的木头发着潮味，能听见动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窗外的雨停了，静得不像话。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喉头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烫得手一缩。他发烧了。烧得他上下牙打架，浑身骨头酸得有人拿针在一根一根挑。

他想爬起来找药，刚坐直腰，肩胛骨咔的一声响——“嘶……操。”他咬着牙掀了被子下了床。步子跟踩棉花上，一脚深一脚浅挪到堂屋找药箱，才走了两步，脚底板一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爬上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