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水在黑暗中盯了那只小纸船足足三分钟。

纸船白得晃眼，不大，巴掌长短，就那样定在水面上，纹丝不动。门前这段河水有暗流，他在河边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任何东西能在水面上停得这么死。连水草都不会这么停。水草会被暗流扯着往东边歪，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可这只纸船被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托住了，定定地压在水面上，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窗台，摸到那半截蜡烛，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亮了，纸船底下水色泛黄，他看见船身折痕里夹着一根黑色的头发丝。那条头发湿淋淋地搭在船沿上，吊着什么东西。头发不长，约莫一拃多些，弯弯曲曲地蜷在纸缝里，僵着不动。吴水的手指在窗台上顿了一下——他认得这根头发。昨天傍晚他给赵老六翻身子时，那人后脑勺上就挂着这么一缕湿发，被水泡得发胀，黏在灰白的头皮上，怎么也扯不下来。他当时用了三根指头才把那缕头发从死者后颈上分离开来，指肚上留下了一圈油腻腻的触感。

小船转了个方向。没有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都一动不动，可纸船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在水面上转动了四分之一圈。吴水看见船头调转，朝着河对岸，指路。

河对岸是大土坡，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座平房。那些房子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土砖。最里头那间矮檐黑瓦的，是赵老六家。屋顶上有几片瓦已经碎了，露出几道黑洞洞的缝隙。昨天晚上他亲手把赵老六从河底捞起来的，从那人兜里掏出了两千一百块——其中两百是他自己的。不多拿，不昧良心钱，是捞尸人保命的最低规矩。这规矩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说捞尸人干的本来就是跟阎王爷抢买卖的活儿，要是再贪死人的钱，那死者怨气就缠在你身上，一辈子都甩不掉。赵老六兜里那两千一百块，有一千九是死者自己的，另外两百是他前一天晚上喝酒时丢的。活人的钱跟死人的钱混在一起，得先把自己那份摘出来，这是铁规矩。

可赵老六是死在昨晚子时的。他闺女今早就回来奔丧了？吴水在村里活了二十八年，知道赵静在省城打工，坐大巴回来得六个小时，加上等车转车，怎么也得七八个钟头。赵老六半夜子时淹死，天亮前被人发现捞上来，他闺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站在河对岸的院子里？除非她根本没走远，或者——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被他掐灭了。

吴水的脑子发沉，后腰那几块水斑又开始痒——这是尸语要发作的先兆。那几块水斑是上个月在黑龙潭捞一具淹死半个月的浮尸时沾上的，当时他穿着皮裤在水里泡了快两个时辰，上岸后腰上就多了这几块青灰色的斑痕，摸上去又凉又滑，死人皮肤。他爹说过，捞尸人沾了尸水就会长这种斑，斑越多，能听见死人说话的时辰就越长。但也越短命。他拿指头掐了掐眉心，把火柴吹灭了。那只纸船还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等了几分钟，纸船开始往后退，被人拖着往回拽。拖出半米远，又停下来。停下来，又往前送一点。反反复复，在等他。吴水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立着——这纸船是有灵性的，在催他。他听说过纸船引路的说法，那是死在河里的人怨气不散，折了纸船给活人指路，带活人去找他留在阳间的牵挂。可赵老六能有什么牵挂？他一辈子光棍，四十来岁才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带病的女人，生下赵静没几年那女人就死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闺女拉扯大，好不容易闺女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眼看着日子要有盼头了，偏偏他自己淹死在河底。

吴水把攥皱的两千一百块从裤兜里掏出来，拿指头把每一张纸币的折痕抹平。那两百块是他自己的，在裤兜里捂了一夜，已经半干了，带着一股潮气和体温。另外一千九是赵老六的，钞票被水泡得发胀发软，边缘起了毛。他一张一张地数过去，数了两遍，确认是一千九整，才把它们重新卷起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三秒，然后弯腰把赵老六家那一千九揣进内兜，把自己的积蓄两百块塞进外兜。

那个声音在他心底又冒出来了，又细又滑——

“纸船引路，尸体还魂。你还跟着走，找死呢。”

吴水没搭理它。那声音是尸语发作时的伴生物，从他后腰的水斑里漫出来的，又细又滑，贴着骨头缝往里钻。他习惯了，知道它说什么都不用当真，可也不能完全不当真。他爹说过，尸语发作时听见的那些话，九成是死人的怨气在作祟，剩下一成是河底的东西想要借他的嘴说话。

他伸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一打开，河面上的潮气扑了一脸。那股气味带着水腥和腐殖质的味道，还有一丝纸灰香。那只纸船已经不在原位——飘出去大约两丈远，在月光下半沉半浮地朝河对岸走。它的速度不快，但非常匀速，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

吴水沿着河埂走。他不会游泳。从小就怕水。他娘死在河里，他是从娘尸腹里被剖出来的，村里人都说棺材子，水鬼转世，可他偏偏沾不得水。那水到膝盖就发晕，到胸口就喘不过气来。他做捞尸人这行九年，全是靠那件涂了尸油的皮裤硬撑——穿上它能潜，脱下来照样是个旱鸭子。那件皮裤是他爹留给他的，说是用老牯牛的皮硝制的，里外涂了三层尸油，能辟水鬼，也能让他一个旱鸭子在河底来去自如。九年来他就靠这件皮裤吃饭，从黑龙潭捞到白水河，从浮尸捞到沉尸，挣的都是死人钱。

从家门口走到赵老六家，抄近路十分钟。他走了那条近路，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坡。野草被前夜的雨压低了大半，踩上去噗噗响。脚下淤泥吸着他的鞋底，每一步都有人在往下拽他的脚后跟。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斜斜地拖在草坡上。走到坡中间，他脚下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又带点韧性——厚胶鞋底的触感。那东西在他脚底下滚了半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什么空腔的东西被压扁又回弹。

他低头，脚边露出一截衣服下摆。灰布。乡下人死时穿的那种寿衣也是灰布，赵老六穿的就是这种。吴水的脚钉在原地，后腰的水斑猛地跳了一下，痒得有人拿针尖在戳。他一激灵，汗毛全竖起来了。但他蹲下去把那截布撩开——不是死尸，是件被水冲上来的灰布衣服，挂在树根上，半泡在水洼里。已经发胀发烂，上面爬满了水草和河蛆。几只白色的河蛆在布缝里蠕动着，肥白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吴水被那味儿熏得缩了缩鼻子，扔开布，刚要站起来——

水里有人说话。

“二十六块钱。”一个老头的声音，又哑又干，刮得他耳朵里发涩。那声音从旁边的水洼里传出来，不响，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近在耳边。吴水整个人僵住了。他背对着水面，后脑发凉。他没敢回头。

那声音继续说：“我的女儿，她的学费用没有了，跟我要。我屋里的钱不够。我借了二十六块。还没还给三婶。”水声翻动了一下，又静了。那声音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每一炸都带着赵老六的嗓音。那是赵老六死了前最后一段声——尸语。他没碰赵老六的尸首，这声音是从他湿了水的脚踝沿着皮肉爬上来的。上个月攒的水斑在腰上扩散，痒意从皮里翻出来，有蚂蚁在肉底下跑。他咬着牙把裤管拧干——一只蚂蟥死死吸在他的脚踝上，已将近小指粗。

那条蚂蟥吸饱了血，身体胀得发亮，黑褐色的背脊上有一道金线，是河底老蚂蟥才有的纹路。吴水活了二十八年，在河边讨了九年生活，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蟥。它吸盘咬进皮肉里，扯都扯不下来。他使了半天劲才扯下来，一道血线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裤腿。他把蚂蟥甩进草丛里，拧了血，继续走。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滴落进泥地里，很快就被泥土吸干了。

赵老六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那是用从窗户拉出来的一根电线，穿着皱巴巴的灯罩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白灯泡的光黄得刺眼，把院子照得齑粉胡乱飞舞。灯下围着一圈碎纸灰，是刚刚烧过的纸钱留下的，灰烬里还有几片没烧透的黄纸边缘，打着卷儿蜷在黑灰里。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是穿孝服的年轻女人，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肿，抱着胳膊蹲在地上，面前围了一圈碎纸灰。她身上的孝服是粗白布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赶工缝出来的，领口和袖口都毛着边。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哭不出声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咕噜声，吞了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一个是个敦实的庄稼汉子，背剪着手，弯腰推那女人胳膊，拿着烟杆指指点点地说：“哭什么哭！哭钱能回来？”

那庄稼汉子是赵大壮，住赵老六家隔壁的。他叼着一根烟杆，烟锅里还冒着暗红色的火光，说话时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腿肚，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洗。

两人走的时候还不忘跨两脚碎纸把门板踏开。赵大壮踩得纸灰四处飞散，几片没烧完的黄纸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院子角落里。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女人跪在灵前一口一口倒气，两只手攥成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屋里头摆着一口刷着清漆的白皮棺材，还没上漆。棺材是白松木打的，木纹粗粝，边角还没打磨光滑，一摸就是赶工赶出来的糙活。棺材头前供着一碗夹生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那碗饭粒半生不熟地坨在一起，筷子直直地插在饭中间，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吴水走到门口，摘了草帽，咳嗽一声。

女人猛地抬头，两只眼睛肿着——他见过她。两三年前从外地打工回来过一回，在村里小卖部跟前接电话时他见过，那时候她低着头，怯怯地喊她爹，背着个大蛇皮袋，里面露出一角粉红色的新被子面子。那时候她脸上的神色还带着些嫩气，不像现在这么疲惫。如今她跪在灵前，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刀削出来的一片。

赵静的。赵老六的独女。

“姑娘。”吴水的嗓子糙得拉耳朵。干死人活的人不能跟家属唱什么花腔，俗理就是开门见山。“你爹的遗物，我给送回来了。共一千九整。从你爹鞋子里拿出来的，一分没动，你数数。”他掏出内兜里那一卷钱，搁在供桌上。钞票在供桌上摊开来，边缘还带着水浸过的皱痕，一股河泥的腥气在屋里散开来。吴水的手缩回来时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指肚上还残留着那卷钱冰凉滑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