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他就坐起来了。昨儿夜里河底那一声开门的响还在他耳朵里,九年前他爹那口棺启开之前,也是这个动静。他爹那口棺空了九年。鞋顺着河回来了,钥匙这会儿正硌在他腰上。
何婆子来的时候,吴水正在灶台前熬粥。
米是陈米,下锅的时候飘起一层白沫子,他把沫子撇了,添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盯着那泡,一个一个地冒起来,又炸开,心里数着。
数到四十七个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那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抬头看,何婆子站在那儿。
何婆子穿了件青灰色的褂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子插得端端正正,去走亲戚的打扮。她冲吴水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扯到腮帮子。
“吃呢?”
“粥还没熟。”吴水放下锅铲,走出灶房,把何婆子让进堂屋。他的眼睛扫了一下供桌。
那两个字还在,每一道灰痕都干干净净地伏在搪瓷缸里的灰面上。他想过去抹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香灰写出来的字,不能乱动——这是他爹生前说过的话,只有死人的话才能在这个屋里当规矩用。他爹死了九年了,屋里的规矩一条没变过。搪瓷缸还是摆在老位置,缸沿上缺的那块瓷也是他爹活着时磕掉的,吴水从来没想过要换一个新的,拿抹布擦灰的时候都绕开那块缺口。
何婆子没坐。
她站在堂屋门口,袖着手,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供桌上顿了半秒。
吴水注意到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站稳了,把那个跳动的眼皮压得稳稳当当。再从嘴角挤出来一句话——
“小水,我这是来找你干活儿的。”
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当着吴水的面解开。那蓝布包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解扣的动作不紧不慢,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里面是一叠钞,卷成一个筒,捆着红皮筋。她把那卷钞放在桌上,推过去,离吴水的手边不到一拃远。
“五百。先付。”她说。
吴水没动,看着那卷钱。钱是新的,连号的,刚从信用社取出来。他盯着那些票子看了半晌,没伸手去碰。五百块钱在村里不是小数目,他给人捞了半辈子河漂子,最贵的一单也就收了三百,那还是上游漂下来一整头牛的时候。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那卷钱最外面一张的边角,手感脆生生的,确实是从没沾过水的票子。
那两个字就摊在供桌正当中,她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全。她一个字没问。昨儿夜里递香的是她,说别接的也是她。今儿一早就揣着现钱上门支使他把活接下来。吴水腰上的水斑这两天又往上挪了,天数眼看要用完,接不上新活儿他就得听着自己的心跳变成水声。这些她比谁都清楚。
“什么活儿?”
“下河东湾,捞一具浮的。”
她说话时声音很低,河上走夜路喊纤的那种压嗓子腔调。“昨儿半夜冲下来的,卡在树杈子上了,被晨起放鸭子的王四瞧见,吓得他跌在泥里滚了三个跟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灌热茶。”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王四那人你晓得,胆子比兔子还小,看见只死蛤蟆都能蹦三尺高。这回是真吓着了,放出去的鸭子都不管了,他婆娘骂了半天才把鸭子拢回来。”
“女尸。”
捞女尸的活他不接,这条规矩是他爹立下的。女尸身上戴的东西多,耳环镯子这些,一样一样都得还回原主手上,还不干净就缠着捞尸的人不放。九年里他只破过一回,那一回为了还一只镯子跑了小半年。
吴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又不知道是因为“女尸”这两个字,还是因为何婆子说“女尸”时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盯着她,眼睛没眨:“何婶子,你这活路我不常干,你知道我立过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何婆子往门框上一靠,浑身的劲儿松了一半,“这尸是上游镇子冲下来的,没主家的。村里人都嫌晦气不敢挨边,镇政府的人进不来,涨着水,车走不成山路。再不捞起来,给泡烂了烂在河湾子里,等水退了,一村子人都得受这个臭气。”
吴水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没点,掐着烟草皮搓了搓,搓断了一截丝。他把那截断了的烟草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手弹出去,看它飘落在泥地上。“帮忙总得有个说法。没主家,谁付钱?”
“我付。”
“你付五百?”
“嫌少?”何婆子眉头皱起来,声音沉了沉,“河湾子的水急,你也不是不知道,往年漂下的东西卡在那儿,隔天就被运气好的冲走了。今年这雨来得邪性,水流往河心里卷。你不捞,没两天它自己也就沉底了。”
她说完这句端坐着不吭声了。屋里安静下去,锅里的粥咕得稠了起来,冒出一股焦糊气。吴水知道她说的没错。河湾子的水势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汛期冲下来的东西,卡在树杈子上的最多熬个两三天就会被水流卷走。要真是没人认领的女尸,等水一退,埋在淤泥里发烂发臭,那味道能在村子上空飘半个月。
吴水站起来,把烟卷搁在嘴里,也没点火,含含糊糊地说:“行,我吃过饭就去。钱放这三日,等我回来看是干净的再花。”
何婆子不接他的话,站起来就走了。步子很稳,走道上都带不起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水大,当心些。”说完不等吴水应声,便迈出门槛。吴水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她的背影沿着村道往西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院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被风吞了,风里裹着一股潮腥气。
吴水站在堂屋里,看她走出了院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钱,红皮筋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去碰它,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粥已经彻底坨了,黏在锅底结成一层焦褐色的壳。他拿锅铲刮了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焦糊气更浓了。他懒得再煮,直接舀了一碗,盛出来的粥稀汤寡水,半截米粒半截糊底。他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从窗台上摸了一根咸萝卜条,咬一口,咯吱咯吱地嚼,咸味在舌根上打了两个转才咽下去。粥是温的,他扒得很快,碗底最后那几粒米被他用指头刮了个干净。
搁下碗,他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那身皮裤。
那枚铜钥匙他没敢搁在屋里,寻了根麻线串着挂在脖子上,贴着肉。下河也带着。
尸油浸过的黑色皮裤,一层老垢裹了他多年,摸上去黏滑黏滑的。手从皮面划过,指尖停了一停——这种油腥气,闻多少次都带着一股熟透的酸腐味。天热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死鱼肚子味。他习惯了。
皮裤是他爹留下来的。他爹在世的时候穿过这身皮裤下了大半辈子河,捞起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上游冲下来的死猪死羊到落水的人,最远的一次还捞过一箱被水泡烂的账本,纸页贴在箱底揭都揭不开。他爹把这身皮裤传给吴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穿这裤子下河,别管捞的是啥,上来先把裤子翻过来晾干,别让尸气过夜。”吴水每回都照做。
他套上裤子,赤脚踩着泥地走出院门外,往东边的河湾子去。脚底板踩在湿泥上的感觉凉丝丝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光脚在河滩上跑的夏天。那时候他爹还在,河水也干净。他跑在最前面,他爹在后面喊他慢点,声音隔着河风传来,被水汽泡得软乎乎的。
河湾子在村东头一个弯道的回水窝处。每年洪水过后那里总会淤积下来一大片浮柴,树杈子乱糟糟地架着,水浅的地方露着黄土泥,深的地方一眼看不到底的漆黑色。他沿路往那道湾子口走,半路停了下。
周三宝蹲在河堤上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赤着两条黑细的腿,夹着一根竹竿在捞河面的浮枝。那小子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褂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截晒得黑黢黢的小臂。他见了吴水,眼睛一亮,脸上一抽一抽的,吴水刚要打招呼,那小子把竹竿一撂,蹿过来扯住他的袖口。他跑得急,脚上那双塌了帮的布鞋踩在湿泥上打了个滑,险些没站稳。
“水哥水哥水哥——”
“行了。”吴水甩开他拽着的手指,“咋了?”
“你是不是去捞那具女尸?”周三宝两颗眼珠子滴溜溜转,压低声音,“就何婆子叫你去捞的那个?”
“你咋知道是何婆子叫的活儿?”
周三宝不答,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凑近他耳朵,吴水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那味道从周三宝的衣领子里渗出来,混着河泥和烂水草的气息。他偏了一下头,又忍住了。
“水哥,那女尸穿金戴银的,半边耳朵上少一个坠子。”
吴水掐着烟的手停住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少个坠子?”
周三宝的声音压得更低,风大了些,把他说得最后一个字吹碎了又拼回来:“那个坠子——在我这儿。”
吴水扭头盯着他。
周三宝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银耳环,小小的一个,上面刻着一朵梅花,瓣上锈了青色。那银环上没有血,但吴水看着它就觉得冷,脊梁沟上那道棱一紧。他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花瓣的纹路刻得很细,手工錾出来的,不是那种模子压制的大路货。这种手艺活,得上游镇子上的老银匠才做得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筒裙的女人,耳朵上挂这么一对银耳环,不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你他娘的。”吴水压低嗓子,“你去翻了那尸身?”
“没、没翻!就是……就是它被卡在那树丛子里,手指头挂在树枝上,我路过的时候怕它掉下来,结果手一碰当时那坠子弹出来了,自己钻我手里的。我真没偷真没偷,是它自己掉下来的!我当时不敢放回去,那尸身翻着白眼半张着嘴,我怕——”
吴水按住他的肩膀截住了他后面的话:“那尸体呢?你还动了啥?”
“没有没有!就掉了个坠子,我躲得太快就……后面何婆子就到了。”
这话前后对不上。吴水听出来了,没拆穿。周三宝撒谎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比平时快,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何婆子看见你了?”
“看见我蹲在河边了,应该看见了吧……水哥,你说她会跟人说是我偷的吗?”周三宝声音里带着颤。
吴水看着他手里那个银耳环,他知道这东西不寻常。正常溺亡的人,泡个三天水,身上的首饰都会被水把皮肤泡涨了嵌进肉里,轻轻扯是扯不下来的。这东西自己能弹出来,那要么是才泡下水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肿胀——要么……是这东西不愿意跟着她。
他不愿意往下想下去,松开他的肩膀:“什么话都别对人说。东西拿回去揣好,等我捞完,过来找你拿。”
“你要还给那尸?”周三宝瞪着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他脸上的颜色比刚见面的时候更青了些,连着嘴唇都隐隐发紫。他捏着那耳环的手指头抖了抖。
“不还,你留着就会天天做噩梦。周三宝,你信我的,这河里泡过的河漂子,少一个针线都会记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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