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半掩着,外面的雨一阵一阵,落在旧街青灰色的遮雨棚上,碎雨敲出细碎的声响。修复台上摊着一只残损的清代木盒,边角已经起翘,顾言川握着小刀,一点点剔去盒体上老化的旧胶。墙上悬着一只老式挂钟。
-十一点零九。
-手机屏幕上,却是十一点十三。
-他抬眼瞥了下挂钟,没有理会。
-旧钟走时本就常有偏差,这间店里,不少物件都透着不对劲。
-温湿度计读数比正常值高出两度,柜台底下的电子秤会少算半斤,老板收银用的计算器,数字“7”按键时常失灵,按下去多半没有反应。顾言川在这里做了三年,早已见怪不怪。
-真正搅乱他心绪的,是傍晚送来的那批遗物。
-七点多,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登门。四十来岁,鞋边沾着湿泥。他搬进来两个纸箱,递来一张单据,说是城南一户旧宅清理出来的老人遗物。
-“老人无子嗣,由街道统一处置。”
-老板不在店里。
-顾言川签完签收单。
-男人临走前,目光往纸箱内飞快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旁人或许会直接忽略,可顾言川记在了心里。
-他看人,向来不先看面孔,鞋、手、袖口、站姿,往往藏着更多信息。
-男人右手虎口留有厚重旧茧,袖口一圈泛着淡白水痕,像是刚刚触碰过潮湿的东西。可外面正下着雨,他的肩膀与头发却全然干爽,没有半分雨迹。
-顾言川心底掠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深究。旧货行当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
-纸箱里大多是寻常旧物:几件褪色旧衣,一台故障的收音机,一摞边缘泛黄的信封,一只搪瓷茶缸,六枚古铜钱,还有一本封面发黑的账簿。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一掌宽窄,没有锁。顾言川拿在手中翻看,试着推盒盖。
-纹丝不动。
-盒身找不到卡扣,也不见榫卯接缝,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仿佛浑然一体。他换了好几个角度试探,依旧打不开。
-“奇怪。”他低声自语。
-店内寂静,无人应答。
-雨势渐缓,街上的喧嚣也淡了下去。
-顾言川将木盒搁在工作台边,先整理其余物件。六枚铜钱被他平铺在桌面,五枚安稳平放,其中一枚从指间滑落,滚了两圈撞上工具盒,竟直直竖立起来。
-顾言川盯着那枚铜钱,它稳稳立住,没有倾倒。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碰,铜钱“啪”的一声倒在桌面上。
-他微微蹙眉,只当是自己多心。
-收拾到将近十一点,老板依旧没有回来。
-顾言川关掉门外的招牌灯,只留工作台一盏孤灯。店铺瞬间沉进大片昏暗里。
-他再度看向那只木盒,依旧无从开启。灯光打在木纹上,反复搜寻,也寻不到任何暗扣机关。正打算把它收起来,墙上的挂钟骤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顾言川抬眼。
-挂钟显示十一点十七。
-他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同样是23:17。
-“总算对上了。”他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秒针骤然僵住,彻底停止走动。
-顾言川凝视表盘两秒,指针纹丝不动。
-他取下挂钟拆开后盖,电池是全新的。换上一节新电池,秒针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便再次定格在23:17。
-顾言川眉头紧锁。
-他并不惧怕这类怪事,只是本能地感到不适。有些物件坏掉得太过有规律,远比彻底损毁更令人想要探究根源。
-他又更换一节电池,结果依旧。秒针短暂颤动,随即归于静止。
-顾言川把挂钟放到桌面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咔。
-他猛地回头。
-那只木盒没有弹开,只是原本密合的盒盖,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顾言川站在原地观望片刻,缓步走过去。
-盒内铺着一层发黑的旧绒布,正**躺着一块铜片。
-通体发黑,质地很薄,既不是铜钱,也不像寻常装饰。尺寸不足巴掌,边缘残缺不齐,一侧留有清晰的断裂断口。
-顾言川伸手拿起铜片。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这物件在室内搁置数十年,却冰凉得如同刚从冷水中捞起。他下意识想要松手,指尖触碰到铜片表面一道浅纹的刹那,窗外传来三声叩击。
-笃。
-笃。
-笃。
-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打着玻璃。
-顾言川抬头望向店门,门外空无一人。声响来自店铺东南侧的侧窗,窗外是一条狭窄暗巷。
-他走到窗边,玻璃窗上只有流淌的雨痕,不见半个人影。
-回到工作台,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六枚铜钱、停摆的挂钟、自动开裂的木盒、连绵夜雨,还有东南方向的窄巷。
-这些本毫无关联的事物,在他脑海中纠缠交织。不是具象画面,也不是耳边声响,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仿佛它们之间存在着隐秘的联结。
-顾言川伫立许久,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他将铜片放回木盒,盒盖依旧没有合拢。
-熄掉灯,锁好店门。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并非落下什么东西。
-马路对面,雨幕之中,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望向修复店的方向。
-顾言川认得那双沾着泥的旧皮鞋。
-可诡异的是,男人手上没有撑伞,浑身上下,依旧是干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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