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看看。”
顾言川又说了一遍。
周长贵这才放下计算器。“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顾言川没有回答。目光仍停在账簿上。那四个字还在。
取象,不取断。
墨色不浓。像旧纸受潮,从纸纤维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灰黑。可笔画是完整的。
顾言川甚至分得清每一笔起笔、收笔的位置。这不是水渍。至少不该是。
周长贵走到旁边。“哪儿?”
顾言川把账簿递过去。“这里。”
周长贵低头。没说话。顾言川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几秒。
周长贵抬起头。“看什么?”
顾言川愣了一下。“字。”
“什么字?”
他把账簿重新拿回来。纸页**。那四个字还在。
不。
顾言川眼神慢慢变了。刚才还清晰完整的笔画,正在变淡。不是一下消失。而是像被纸重新吸了回去。
“取”字最先模糊。然后是“象”。
不到十秒。四个字淡成一层浅浅灰痕。
周长贵凑近一点。“这不就是受潮了吗?”
顾言川没回答。他盯着那块灰痕。刚才绝不是这样。
他看得很清楚。一笔一画。甚至连“断”字最后那一竖什么时候显出来,他都记得。
周长贵伸手摸了摸纸。“老纸返潮,很正常。”
“不正常。”话出口得比顾言川自己预想得快。
周长贵看他。“哪里不正常?”
顾言川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该怎么解释?告诉周长贵,水渍自己长成了四个字?若是昨天以前的他听见这话,多半只会觉得对方熬夜熬昏了头。
“我刚才看见字了。”
周长贵看了他两秒。“什么字?”
“取象,不取断。”
周长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以前写上去的?”
“我昨天翻过,没看见。”
周长贵把账簿接过去,又对着窗光翻了翻。前面。后面。甚至把刚才那一页折了个角做记号。
“你是不是看花了?”
顾言川没有立刻反驳。因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越合理,他心里越不舒服。
他伸手拿回账簿。“你先忙。”
周长贵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了他一眼。“昨晚几点睡?”
“两点多。”
“那不就得了。”“……”“年轻人少熬夜。”
周长贵转身回柜台。
顾言川站在原地。手里那本账簿忽然变得有些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页面上的灰痕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知道刚才那里出现过字,现在再看,只会觉得纸张受过一点潮。
顾言川拿出手机。点开相机。镜头对准那页纸。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根本没想到拍照。只是盯着看。然后喊了周长贵。
顾言川有点烦。不是害怕。是那种明明看见了,却拿不出任何证据的烦。他讨厌这种感觉。
旧物修复这一行,最怕“我觉得”。材料年代,要看。损坏原因,要看。修复痕迹,也要看。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应该”“可能”“我刚才好像看见”这种东西,通常最没用。
顾言川重新把账簿摊在工作台上。没有马上动。先看纸。
纸张偏厚。纤维粗。边缘泛黄。中间那页和前后纸质没有明显区别。
他拉过工作灯,把灯压低,从侧面照。斜光下,纸面会把轻微凹凸放大。
如果以前有人写过字,再擦掉、洗掉,或者纸张被笔尖压过,多少可能留下痕迹。
没有。
顾言川换了放大镜。还是没有。灰痕附近的纸纤维微微卷曲,和普通受潮旧纸别无两样。
他用鼻子轻轻闻了一下。只有旧纸和霉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明显墨味。
顾言川把灯关掉。又打开。什么都没发生。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难道还真指望它再写一遍?
他把账簿合上。暂时放到一边。可没有塞回纸箱。而是放在了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块怀表。沈清禾离开还不到半小时。银灰色的表安静躺在软垫上。后盖只是临时扣着。
顾言川把它重新打开。刚才那片湿痕还在。比之前小了一点。
这至少是真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周长贵也看见了。沈清禾也看见了。
顾言川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至少这里有东西可以验证。
他拿来新的吸水纸。先把表壳内壁剩下的水分一点点吸干。直到连续换了两次纸,纸面都不再出现湿痕。
然后把机芯和表壳分开放到工作垫上。
周长贵抬头看了一眼。“你不修?”
“先不急。”
“那你干什么?”
“看看水是哪来的。”
周长贵乐了。“表里进水还能从哪来?”
“所以才看。”
“闲得。”
顾言川没理他。
店里有一只带干燥剂的小型密封箱。平时用来临时放一些怕潮的金属零件和纸质旧物。
顾言川重新检查了一遍表壳内壁。工作灯下,没有可见水迹。他又用干净吸水纸点了几个位置。纸面依旧是干的。
确认之后,他才拿出手机,把表壳内部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正面。一张侧面。手机显示时间10:56。顾言川顺手把时间也拍了进去。
然后把完全擦干的空表壳单独放进密封箱。机芯没有放。如果水来自机芯内部,这样可以先排除一部分可能。
箱子合上。扣紧。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