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手压下来，袖口滑过腕骨，露出一道发暗的细环。

和宗魁腕上的一样。

我没有去掀他的袖子，只把纸板稳住。原债联旁写着上一轮续限的起止年月，终日就在今天，时辰仍是子初。

联旁还有两行小字，说抄誊易纸不应；契毁债存，续格损则无可承。我读到这里，才知道原来的债和再找人来承，是分开算的。

“不是前面那些添上去的日子。”我说，“这里也是今天。可这里就四个人。”

“没有我们几个，哪来的石场，哪来的工钱？”宗魁说。

“领工钱也算借命？”

“同一口井喝水，同一处场里吃饭，你当能分那么干净？”

我指着刚露出的规约，没再替他接那些话。

不及妻孥。后添不入。

姑姑从布包里拿出旧说明，把父亲的安置请求压在旁边。她没有看大伯，转身问福全叔：“那时候阿照根本不在里头，是不是？”

福全叔垂着头。

“你昨晚给他端面。”姑姑说，“你看着他，告诉他。”

宗魁站了起来。

福全叔抬起脸，先看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他的嘴唇干得发白，一开口，像嗓子里卡着沙子。

“没在。”

我盯住他。

“你那晚听见什么了？”

“石头塌下来，把我们压住。抬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熬不到天亮了。你爸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躺着。”

“福全！”宗魁叫他。

他像没听见。

“这本谱，是宗魁从祠堂拿来的。明远也是他叫来的。你爸没有偷。”

我握着纸板的手绷紧了。

“那他为什么写？”

福全叔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他问了一句，阿照是不是也在难里。”

姑姑的手停在父亲请求上。

“宗魁说，在。小孩子一样，躲不过。”

我转过头。宗魁的脸在窗光底下，一半发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说完，他就拿笔了。”福全叔说。

那个“在”字落下来，我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

父亲问的是我的死活，得到的却只是宗魁这一个“在”字。我低头看真正的债位，这里面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你听着呢。”我对福全叔说。

他点头。

“你知道没有我。”

他又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落下去。

“我想活。”

他没有往下说，也没有求我原谅。

大伯转身要往外走，姑姑横了一步。

“爸后来知道了，是不是？”

“死了的人，你还翻他干什么！”

她没让开。

福全叔说：“明远没了以后，你爸核过这页。问我们，为什么只有四个名。我在场。”

我低头看旧说明的日期。父亲死后几天，爷爷还在上面签了字。

前年那句话也回来了：你大哥一家还过不过。

大伯把姑姑往旁边推：“父亲让我照应阿照，我一直在照应。”

“他少你一口饭了？”姑姑问。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着他，想起那把硌手的钥匙。他活了二十年，父亲的屋子也锁了二十年。爷爷给我留下了能看见的折口，却没有毁掉这本谱。

我以前只想着爷爷舍不得我。原来他也一直舍不得眼前这个儿子。

“他当年护着你们离村。”大伯说，“没有他，你们哪那么容易走？”

我知道这也是真的。

可我把两张纸都留在桌上，没拿其中一张盖住另一张。

德旺忽然过来抓姑姑的胳膊。

“话说够了，按规矩办。”

我另一只手先攥住了最外侧的空格纸边。

“放开她。”

大伯的手还压着原债联。我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整张原纸立刻绷起来。

他松了。

“阿照，你敢！”

我不敢把父亲的名字撕坏，可那个还没写过字的地方就在我手里。从这里撕开，原债还在，能给他们再续一轮的格子却保不住。

宗魁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

“先叫他松开我姑。”

德旺还扣着姑姑的腕子。成梁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先放。”

“你爹怎么办？”

成梁没答，硬把那只手掰开。姑姑退到我椅子后头，一手扶住我的肩。

我仍攥着纸。现在撕了，离姑姑最近的这些人就再没什么可等。我先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宗魁说：“毁了就是害死四个人。你以为自己干净？”

“写了呢？”我问，“你替我死？”

他不说话。

我看向成梁：“这上头没说得姓沈，也没说得是我。你知道现在是在拿谁换谁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德旺。大伯叫他，他没回头。

“我不想死。”成梁说。

这句话说得很低。

“我也不想。”

他抬头看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我攥着纸，没有松。他看了一会儿，不再说姑姑往后的日子。

“手机。”我说。

他把手伸进胸前口袋。两部手机一起取出来的时候，拉链卡住了姑姑那部的壳。他拽了两次，才放到桌上。

大伯扑过去，被成梁挡了一下。

“我没答应让你放人！”

“那你刚才答应照应他们的，又算什么？”成梁问。

我让姑姑拿起我的手机，自己没松纸。她手指抖得点不准，我报出密码，看她拨通了110。

接警员问地点，我凑过去，说青崖县石桥坳祠堂后院，我们两个人被扣了手机，从昨天起不准离开，有人抓人、推人，现在还在面前。

我把几个名字说清楚。对方问我们是否受伤、能否保证当下安全，我说暂时有人挡着，请尽快来。

宗魁在旁边说是家务事。我对着电话说：“不是。我们要离开，他们不让。”

对方重复了地点和回拨号码，告诉我已通知处警。

姑姑拿着手机没放下。我让她接着给师父发消息，说我和她被困、已经报警，再拍眼前的纸。

她先拍原债联和规约，又拍父亲旧格、安置请求、账上的领款人。大伯想盖住账，她把手背上的红印伸到镜头旁，也拍了进去。

师父很快打来电话。姑姑开着免提，我听见他的声音，喉咙忽然堵住。

“照片收到了，人在哪儿？我能听见你。”

我说了一遍地址。他让我先顾人，又问原件有没有被拿走。我说还在手里。他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同村里吵架，只说他也会联系警方，材料已经替我存下。

挂断后，姑姑把自己的那部手机收进衣袋，我的仍握在她手里。

宗魁看了一眼大伯。

大伯没有再喊。他站在儿子身后，手腕上那道灰痕露着，半天没把袖子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