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先响起说话声。
宗魁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后院已经有人站在廊下。有人叫我别冲动,有人问是不是要把族谱毁了。
我攥着纸的手开始发麻。
成梁退到内门边,德旺要挤出去叫人,被福全叔挡了一下。福全叔没同他推,只说:“让外头的人进来看,看完再守。”
“你怕死怕糊涂了?”
“我怕了二十年。”福全叔说。
邵桂枝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小卖部的钥匙。是宗魁叫她来的,叫她看看我怎么不顾那一村的人。
她先看姑姑。姑姑把已经拍好的原债照片递给她看,她没接手机,伸长脖子看原件。
我把四个名字念给她听,再指向“不及妻孥”“后添不入”。
“你孙女六岁,这本旧契没收她的命。她的名字,是后来添在上面的。”
桂枝婶的目光从四枚暗印移到上面的假页。
“可上头明明……”
我让姑姑扶住外面的谱页,用托纸把两层分开给她看。上面写孩子死期的,是另一张纸,没有原署,也没有那条债位边线。
她忽然看向宗魁:“你说你们先替我们受着,所以手上才有印。”
宗魁说:“这原来就是一个村的事。”
“你把她添上去,问过我没有?”
没人答她。
德旺往前一步,她退了一步,还是没把目光移开。
姑姑说:“桂枝,昨天你给我捡包。现在我要出去,你还拦不拦?”
桂枝婶手里的钥匙撞在一起,响了一下。
“我那门,我开。”
“谁准你开的!”德旺吼。
她没同他吵,转身往小卖部走。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那道门外还有石桥,眼前还有内门。原谱这么摊着,我更不能一手拽着姑姑跑出去。
我把托纸、薄板连同旧折收稳,原纸上那一角仍捏在手里。它不再悬着,谁来抢,先带动的仍是续格。
姑姑把两张旧纸和父亲的请求收进布包,又把账往包里放。大伯按住账脊。
“这个不能拿。”
“钱是你领的。”姑姑说,“民警来了,我就问这一页。”
他还是不松。
我叫她放下账。照片已经传出去,不能为了多抱一本纸,再把人留下。她把父亲的请求护好,背上包,站到我身边。
那只信封还在工具盒旁。大伯把它收回衣袋,我们谁也没接。
成梁挡在内门里。见我们过来,他往旁边让出一点。
大伯叫他:“成梁,你想清楚。”
他的肩膀僵着,没有回头。
我带姑姑从他让出的那一点走过去。福全叔站在德旺跟前,德旺挥开他的手,追到廊下,已经被跟出来的人挤住。
有人拦我,叫我别带走全村的命。我没停下解释整本契,姑姑把原债照片举给离我们最近的人看。有人看了不吭声,也有人跟着骂,说就算只有四个,救了又能怎样。
“要救你去。”姑姑说。
说话的人缩了一下,没有过来接我手里的谱。
到了老院岔口,姑姑看了一眼自家窗子,没有往那边拐。昨天才换下来的泥鞋还在门内,今天我们连停下来拿东西的余地也没有。
桂枝婶已经站在后巷门边。门开着,她却举着电话,神色还是慌。
“沈勇在桥上。”她告诉我,“他说德旺叫他看住路。”
沈勇替德旺开装载机,我认得人。刚才没走到桥,我不知道他也来了。
我问接警那边有没有回电话。姑姑摇头,手机立刻又响了。
是来处警的民警,问我们现在的位置。我报了小卖部后巷门,又说桥头有人拦着。那边让我先别与对方争抢,保持联系,他们正在过来。
桂枝婶朝电话里说:“听见了没有?民警来,你也拦?我这儿已经开了。”
桥那头不知道答了什么,她没再劝,只把手机放下。
她按住门,让姑姑先过。姑姑走出去,又回身等我。
我跨过铁门时,桂枝婶叫了一声阿照。
“昨天……”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那半句话咽了下去,手仍撑着门。
从这里到石桥还有一段路。走到半截,宗魁追上来了,脚步比我以为的快。
他没先抓谱,伸手来拉姑姑。
我带着托板转过去,纸边在指间绷紧。他的手停了一瞬。姑姑趁这一瞬甩开他,跑了几步,回头喊我。
“两个人一起!”
我跟上她,脚底一滑,托板碰到胸口。我抱稳,没有松那一角。
桥头,沈勇的摩托还横着。他看了看我们,又看见后面追来的宗魁,脚搭在车撑上,迟迟没动。
“推开。”我说。
他没应。
姑姑举着还没挂断的手机,对那头报:“我们到桥头了。挡路的是沈勇。”
沈勇的眼睛立刻转过来。他把车把扶正,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就是来看路的。”
路窄,摩托没完全退开。我等他再挪,宗魁已经到了背后。
他扣住我的胳膊。我一缩手,原纸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角撕下来了。
低头看,只是托纸折了一下。空格还完整。
宗魁松开手,脸灰得像墙皮。
“先把东西放下。”他说,“你们要走,可以谈。”
姑姑已经穿过摩托和桥栏之间的空隙,站在另一边伸手等我。我把肩膀侧过去,一点点挪出那辆车挡住的地方。
走下石桥时,我听见了警笛。
报警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那声音从公路拐弯处来,两名民警下车,先叫我们停在路边,把追来的人隔开。
我把姑姑拉到自己身旁。她站稳了,我才发现自己那只手怎么也伸不直。
领头的民警姓唐。他问谁报的警,我说是我,指了指姑姑的手、自己的后背,又把这两天的事简短说了。
宗魁说我拿了族里的东西,拿毁谱威胁长辈。
唐警官看着我手里的纸,让我慢慢松一点,先说清楚。
我把本轮的空格给他看,说他们扣着人,要我在这上头写名、用血按印,手机也是刚拿回来的。姑姑拿出照片和旧纸。另一名民警已经在问成梁,昨天两部手机是谁拿的。
成梁和大伯也跟到了桥边。他看了大伯一眼,点头。
“在我这儿放过。”
“放过?”姑姑问。
他低下头。
“是我抢的。”
唐警官没有问纸能不能借命。他看了现场和我指给他的地方,说这本谱与刚才讲的事情有关,要一并带回核查。
那张空格还在我手里。现在真要撕,比刚才容易得多。
我看见父亲的旧格连在旁边,也看见民警伸过来的手。
我把纸板一起递了过去。
“上面的字不能丢。也别交回他们手里。”
唐警官说,接收的材料要登记,核查期间不会因为谁来认领就随便拿走。
我终于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原谱先由他承接,连同托纸装进带来的硬质文件夹。姑姑把父亲请求与两张旧纸也交过去。另一名民警留下继续核实,我们随唐警官坐进车,东西跟着他,没有再经过任何一个族人的手。
宗魁站在桥头,第一次没有人等他安排我们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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