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天圣三年,秋分,子夜。
窗外暴雨如注,粗粝的雨点砸在斑驳发青的屋瓦上,发出擂鼓般沉闷嘈杂的撞击声。
昏黄如豆的菜籽油灯在穿堂阴风中剧烈晃动,灯芯受了潮气,“啪”地爆出一记清脆刺目的火星。
裴隐睁开眼时,喉咙深处正涌上一股发甜的铁锈腥味。
他抬手捂住口鼻,低低呛咳了两声,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小滩暗红黏稠的黑血。
“活不过三个月么……”
裴隐用袖口擦去掌心的血痕,指腹缓缓摩挲着身下那张浸透了桐油与生漆味的粗厚硬木桌板。
脑海深处的原身记忆像开闸的冰冷潮水般翻涌冲刷,迅速拼凑出这具残破身躯与周遭环境的原貌。
大乾边陲,临渊城,城南老街。
这家在数十年风雨飘摇中立了三代的“裴记扎纸铺”,传到他手里时,老掌柜早已入土,如今店里只剩下他这根独苗。
但比这破旧小店更凶险万分的,是深深刻在裴家骨头缝里的祖脉咒誓。
裴家九代扎纸通灵,凡所扎童男金桥,送下黄泉连鬼差都给三分薄面。
可这手艺背后却压着断头铁律——裴家男丁活不过二十四岁。
大限一到,血肉如枯纸脆裂,五脏被无形阴火焚尽。
裴隐闭目凝神,识海中豁然浮现出一卷沉浮在灰蒙幽雾中的古老青简。
简书泛着冷冽古拙的铜锈色,其上以龙蛇盘踞般的古篆刻着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九幽百戏谱】。
青简正**,一行由灰暗因果线织就的血色小字正微微明灭:
【寿元剩余:一百八十天】
【阴德香火:八十缕】
【扎纸神位:九品·扎纸徒(初境)】
【百戏画皮:未解锁】
一百八十天。
堪堪半载光阴。
若是在这半年内无法挣得足够阴德破开体内的断命咒誓,无论是重活一次的坚韧神魂,还是这具凡胎肉躯,都得随着九代祖宗一起化作黄泉劫灰。
在铺子四周靠墙的阴暗角落里,立着数具扎好尚未点睛的白纸童男童女。
那些纸人脸色惨白,腮边涂着两团刺眼的鲜红胭脂,嘴角勾着僵硬诡异的笑弧,在昏暗飘忽的灯火映照下,空洞无珠的眼窝仿佛正冷冷注视着屋**的年轻人。
在民间扎纸一行,规矩比天大。
“三更不开活人门,四更不扎断头人,点睛莫画活人瞳,留皮留缝敬阴神。”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祖训,每逢子夜三更,阴阳交泰,阴煞之气最盛,凡是响在门板上的动静,往往都不是活人借宿。
“师兄……”
一声细微而带着剧烈颤音的轻唤,忽然从门板侧面的漆黑阴影里幽幽传来。
裴隐侧过头。
一个身穿粗布碎花棉袄的瘦弱少女正缩在立柜旁。
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色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一双杏眼睁得极大,双手死死抱紧一只盛满了雄黄糯米与黑狗血的粗陶陶罐。
这是原身三个月前在城外乱葬岗雪堆里捡回来的哑女学徒,沈素。
她天生失声无法言语,但骨子里却生有一双能窥破阴阳虚实的通灵眸子。
此刻,沈素抬起冰凉颤抖的食指,惊恐万状地指向铺子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榆木门板。
裴隐神色不动,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笃、笃、笃。”
沉闷、平缓,且不带半分活人骨节弹性的敲门声,在屋外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声中极其诡异地穿透进来。
那声音不是用指节或铜环敲击木质发出的脆响。
倒更像是一块被水泡胀腐烂的烂肉,在门板木纹上反复拍打、黏连、撕开,发出黏腻刺耳的“啪嗒、啪嗒”声。
“笃、笃、笃。”
三声敲击过后,门外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门缝狭窄的凹槽处隐隐传来风箱漏气般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一阵极低、极幽怨的女子抽泣:
“掌柜的……开开门呀……”
“奴家的脸……不小心掉在你们门槛上了……”
“外头雨大得很……奴家身子冷……借张暖和的皮子……暖暖肉骨头……”
声音隔着厚实榆木门板钻入耳膜,宛如一把生了绿锈的小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蹭,令人浑身汗毛倒竖,寒意直透骨髓。
沈素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小的肩膀剧烈抖动,粗陶罐里的黑狗血险些泼洒出来。
裴隐静坐在案台前,呼吸沉稳悠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垂眸扫向门板下沿。
铺子大门下方原本用朱砂与陈年公鸡血涂抹的一道半寸宽避煞线,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霉,甚至冒出缕缕森白的寒霜冰屑。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酸臭混杂着潮湿的水腥泥气,顺着门缝一丝一缕地渗入屋内。
乱葬岗的剥皮伥鬼。
近半月来,城外常有脚夫流民失踪,尸体往往完好,唯独整张脸皮被利落剥走。
靖夜司巡捕只推脱说是深山野兽伤人。
没想到这要命的阴物,今夜竟然顶风冒雨摸进老街,盯上了裴记扎纸铺!
“借皮?”
裴隐眼底掠过一丝冷峭。
他前世经历过无数血火生死,比这更狰狞的场面不知见过多少。
恶鬼之所以只在门外哀哀哭求,不过是因为前任老爹临死前在门楣上悬挂了三张加盖朱砂印的镇宅辟邪符。
阴煞撞不碎门板,便想靠这迷魂阴音哄骗屋内的活人自己拔去门栓!
“滋滋——!”
突然,门楣上传来一阵如烧红烙铁触碰生肉的刺耳焦糊声!
那三张被雨水浸透的黄色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三团泛着黑绿磷火的余烬。
门外的呜咽哭声骤然止歇。
下一刻,敲击声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剧烈撞击!
“轰!轰!轰!!”
整座老旧铺面的木梁剧烈晃荡,屋顶的灰尘与瓦片残渣簌簌落下。
那凄厉的女声彻底撕去了伪装,化作刺破耳膜的尖啸:
“不借?!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短命鬼!!”
“那就把你脸上的皮……连皮带肉撕下来给奴家缝一身新衣裳!!”
“砰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横贯在大门背后、足有小臂粗细的枣木门栓,竟被外头暴涌而入的滚滚灰黑尸煞硬生生顶成两截!
狂风夹杂着冰凉的暴雨轰然卷入,将案台上的昏黄油灯一瞬间彻底扑灭!
屋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咔嚓——!”
天地间猛然撕开一道惨白的雪亮雷电,刹那间照亮了破开的门洞。
门框正**,赫然立着一道披头散发的血衣人影。
那人影双脚悬空半寸,身穿湿透发黑的破烂寿衣,而在原本该长着五官的脸上,竟是一团坑坑洼洼、蠕动流脓的血肉窟窿!
没有鼻梁,没有嘴唇,唯有一对浑浊发黄的死人眼珠在血浆中滴溜溜乱转,阴森死死地锁定了坐在案前的裴隐!
“嗤啦!”
恶鬼狞笑着向前猛扑,两只泛着乌黑尸毒的长甲鬼爪撕裂空气,直掏裴隐的眼眶与面皮!
危急关头,沈素闭眼尖叫一声,拼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粗陶罐狠狠掷向恶鬼!
“啪嚓!”
陶罐凌空粉碎,黑狗血与雄黄糯米泼洒在恶鬼身上,顿时激起大片恶臭的白烟与嗤嗤灼烧之声。
恶鬼身形一晃,发出一记痛苦的狂嚎,前扑的鬼爪不由自主地滞涩了半息。
便是这生死一线的半息!
黑暗中的裴隐霍然起身,右手闪电般探向桌面木盒,五指稳稳扣住了一把泛着暗哑月华光芒的狭长骨剪——
裴家祖传,通灵断魂剪!
骨剪入手的一刹那,识海深处的【九幽百戏谱】骤然爆发出苍凉幽邃的鸣颤,一行赤红如火的小篆凌空迸发:
【检测到游离恶煞怨魂:剥皮伥鬼(九品末流)】
【恶煞强索生人皮,阴阳因果自现】
【触发九幽扎纸秘要:以阴竹为骨,以阳纸为肤,裁青面,借阴神!】
迎着那撕裂而来的森白鬼爪,裴隐眼神冷冽如刀,左手一拍案台,三截浸透了雄黄阳血的三尺通灵紫竹破空弹起!
手中骨剪凌空一剪,竹屑激射,铮然作响!
“要老子的皮?”
裴隐脚踏八卦罡步,断魂剪在漫天雨沫雷光中如游龙翻飞:
“今夜老子扎一尊阴司巡夜神,拿你的魂魄填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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