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穿堂,如万千阴魂在狭小闷浊的铺子内厉声尖啸。
那剥皮伥鬼被黑狗血与雄黄糯米灼得浑身焦烟直冒,烂肉脸上蠕动的双眼却愈发凶戾恶毒。
它喉中挤出一声嘶哑可怖的低吼,黑甲骨爪掀起一阵腥臭的阴煞罡风,悍然无视身上的灼痛,直直朝案台后的裴隐扑杀过来!
生死不过一瞬。
裴隐神情静如深潭,右手持断魂骨剪,左手凌空接住弹起的三截通灵紫竹。
那紫竹生于背阴崖壁,常年受山间阴煞与晨曦第一缕微光交替淬炼,韧如精铁,内蕴天然通灵脉络。
“咔擦!咔擦!”
骨剪交错,寒刃破空!
在这昏暗混乱的方寸之地,裴隐的双手快得只剩下一团模糊难辨的残影。
剪刀每一次闭合,都伴随着一记极其干脆利落的“铮鸣”声。
三尺长的紫竹在他指掌翻飞间应声分剖成十六根粗细均匀、薄如柳叶的竹篾骨架。
不需要绳索捆扎,亦不需要寸钉固定。
裴隐指尖翻动如穿花引蝶,这是裴家九代单传的“穿山榫卯竹扎术”。
十六根竹篾在半空中互扣咬合,刹那间便拼成了一具一尺半高、骨架紧凑坚韧的小童人形!
“沈素,面浆,朱砂!”
裴隐低喝一声,声音沉凝如磐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缩在墙角的沈素听到这声号令,原本颤抖的身躯猛然一僵。
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眼中泪水被一股求生的倔强生生逼退,手脚麻利地从案台底下抱出一钵泛着清苦药香的陈年桐油面浆,以及一盅赤红如熔岩般的上品朱砂煞墨。
她双手奉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嗤啦!”
裴隐左袖一扬,案台旁一刀裁切整齐的“百年阳寿宣纸”凌空散开。
这种纸是用阳坡上的老檀树皮所制,在烈日下暴晒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天然带有驱邪破煞的刚阳烈性。
骨剪如蛟龙入水,眨眼间便将宣纸裁出锦衣、兜肚、护腕、云履。
裴隐指尖沾上面浆,顺着竹篾骨架轻轻一抹,宣纸紧紧贴合而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光景!
一尊栩栩如生、身穿金红戏衣、头扎冲天发髻的金甲童子,已然立在案台**!
而此时,那剥皮伥鬼已然扑至案前半尺之地!
冰冷的尸风几乎贴上了裴隐的鼻尖,那两只长达半尺的漆黑人爪带着浓稠欲滴的尸毒,狠辣抓向他的喉管!
“扎个纸人也想挡老娘?!给我死来!!”
恶鬼狞笑,腥臭扑鼻。
然而裴隐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两只近在咫尺的鬼爪。
他右手食指精准无比地探入朱砂煞墨盅内,指尖蘸满浓艳欲滴的赤红朱砂,而后——
凌空一顿!
“啪!啪!”
两点朱砂,如两团烈火,狠狠点在了纸扎童子空洞惨白的眼眶**!
民间扎纸最大禁忌——纸人不可点睛,点睛便通幽冥!
朱砂落下的刹那,裴隐只觉脑海中猛地一震,那卷【九幽百戏谱】上的一行血字骤然大亮:
【消耗阴德香火:十缕】
【当前阴德剩余:七十缕】
【敕令:通灵力士·点睛还阳!】
“轰!!”
原本轻飘飘、毫无生机的纸扎童子,浑身突然泛起一层耀眼夺目的赤金流光!
那两点鲜红的朱砂瞳孔深处,竟猛地跳跃起两簇森冷凌厉的淡青色魂火!
原本扁平的宣纸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万斤气血,肌肉骨节在纸皮下清晰贲起!
“吼!!”
一声宛如幼虎出渊般的稚嫩怒吼,骤然在狭小的铺子里炸响!
在剥皮伥鬼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只有一尺半高的金甲童子猛然踏破案台,凌空跃起!
它那双由阳纸包裹的小小铁拳,带着破空呼啸的呼呼烈风,如同两柄百炼精钢打造的流星锤,结结实实、避无可避地砸在了恶鬼的胸膛正中!
“砰——!!”
犹如重锤轰击湿泥烂肉的闷响爆发。
看似轻盈无物的纸扎双拳,落下的瞬间竟爆发出了千钧神力!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连绵响起。
那身形高大、凶焰滔天的剥皮恶鬼,竟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般倒飞而出!
它那坚硬胜铁的鬼躯硬生生将破损的铺门撞得彻底粉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狠狠砸在了外头积满雨水的青石板街面上!
“噗嗤!”
恶鬼仰面栽倒在泥泞中,胸口赫然凹陷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窟窿,滚滚黑烟伴随着恶臭的尸血从伤口处狂涌而出。
它在泥水中痛苦翻滚,双爪抠着湿滑的石板,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
“通灵借神……你是通灵扎纸匠?!”
“老裴家不是早就断了香火……怎么可能还有活口点得出神煞纸人?!”
屋内。
金甲童子轻巧落在一根断裂的门槛上,双手叉腰,冲天发髻在风雨中微微摇曳,那双青色魂火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恶鬼,神威凛凛。
裴隐缓缓放下手中的断魂骨剪,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看似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实则消耗极大。
不仅瞬间扣除了十缕宝贵的阴德香火,更引得体内那道深植于骨髓的咒誓隐隐发烫,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冰水浸泡。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到破碎的屋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挣扎不起的恶鬼。
雨水顺着房檐滴落,砸在他漆黑冷峻的眼眸前,被体内溢出的一丝微弱气血蒸发成白汽。
“谁派你来的?”
裴隐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意:
“城外乱葬岗距城南老街足有二十里,沿途更有靖夜司暗桩巡视。你一具低劣的剥皮伥鬼,若无人指路,绝不可能精准摸到裴记铺子门口。”
恶鬼脸色剧变,烂肉中露出的两颗眼珠疯狂闪烁。
它正欲咬牙开口,老街两端的雨夜深处,异变陡生!
“呼——呜——!!”
狂风骤卷,暴雨如倾。
一阵尖锐、凄怨、宛如百鬼啼哭的渗人阴风,突然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整条原本死寂空旷的城南老街,两旁的纸灯笼在风雨中齐齐爆开。
青石板路上积聚的水洼里,竟诡异地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痛苦的死人面孔!
紧接着。
在长街东头与西头的雨雾泥泞中,接二连三地晃悠出五六道佝偻诡异的惨白身影。
那些身影无一例外,全都没有脸皮!
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胸腹破裂,双手垂在膝下,踏着泥水,正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向着裴记扎纸铺合围而来!
而在正前方的屋脊最高处,还蹲着一头身形硕大如牛犊的黑毛邪祟,两只如灯笼般猩红的血瞳穿透夜幕,正死死盯着门前的裴隐!
那剥皮恶鬼见状,顿时发出了猖狂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姓裴的,你死到临头了!”
“马爷要你裴家的皮,今夜谁也保不住你!!”
沈素惊恐地趴在门框边,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绝望。
七头剥皮恶鬼,外加一头气息森然的压阵邪祟!
金甲童子身上的赤金流光在群鬼压迫而来的恐怖阴煞下,竟开始剧烈明灭闪烁,光芒肉眼可见地被压制黯淡下去!
单凭这一尊小小的引魂童子,根本挡不住群鬼的撕咬!
绝境!
站在檐下的裴隐,神色未变分毫。
他的手指从容拂过断魂骨剪冰冷的刃口,没有半分临死的慌乱,唯有猎人锁定猎物般的专注与沉静。
识海中,【九幽百戏谱】第二页的青铜封印,在漫天群鬼阴煞的刺激下,终于发出了轰隆隆的碎裂巨响!
【群煞环伺,死局临门】
【百戏谱九品主战画皮解锁达成】
【可缝制画皮:九品·巡夜夜叉面!】
【代价:消耗阴德五十缕,承受神性业火淬魂之痛】
“马爷?”
裴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右手的断魂骨剪在指尖滴溜溜挽出一朵冰冷的刀花:
“凭你们几条烂泥里的烂肉,也配收我的皮?”
“沈素,退回里屋,关上暗门。”
裴隐平静开口,右手反手一抹,掌心里赫然攥着一张通体泛着暗青色幽光、绘满古老神纹的丈许兽皮纸!
“今夜,老子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阴司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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