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渐渐歇了，淅淅沥沥的碎雨敲打着屋檐残瓦，顺着破碎的门框滴入屋内。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难闻的焦臭尸腥气。

沈素手脚麻利地找来两块结实的门板，暂时顶住了漏风破败的大门，随后又从后厨灶膛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生姜红糖水。

陶碗放在案角，腾腾升起的热汽模糊了窗棱上的水渍。

苏烛盘膝坐在内屋唯一的竹榻上，双手结定魂印，呼吸极其微弱而绵长。

剥离夜叉面具带来的后遗症远比预想中更为猛烈。

那股被称为“神性业火”的反噬之力，就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沿着周身八万四千毛孔反复穿刺。

那是凡人之躯无法轻易承载正神煞气的天然壁垒。

若非裴家九代通灵血脉对阴煞天生具备极高的耐受性，换做寻常武夫或是练气修士，早在戴上面具的第三息，神魂便会被业火烧成痴呆白痴。

“呼……”

苏烛缓缓吐出一口泛着淡淡焦褐色的浊气。

随着体内《太阴炼形法》小周天运转完毕，那股钻心的刺痛才逐渐平息下去。

他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摊在桌案上的那张【巡夜夜叉面】上。

原本青光流转的兽皮面具，此刻色泽明显黯淡了数分，独角眉心处的朱砂也泛起了一丝暗沉的灰白。

显然，每一次借神降世，画皮都会承受损耗，必须定期用香火阴德与极品阴墨温养，否则便会彻底失去灵性，化作凡俗死物。

沈素轻手轻脚地走近，双手捧起那碗热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烛面前。

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伸手指了指苏烛苍白无血色的双唇，又比划了一个喝水暖身的手势。

“无妨，死不了。”

苏烛接过陶碗，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冻僵的指节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仰头一口饮尽辛辣滚烫的姜汤，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腹，苍白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活人该有的红润。

他放下粗陶碗，目光转向地面。

在门厅正**那方干涸发黑的血污泥水里，正飘浮着一缕极其微弱、若隐若现的灰白残魄。

正是那具被他最先斩灭的领头恶鬼的本源残魂。

恶鬼身死道消，但被九幽百戏谱的无形因果锁链死死扣在地脉阴煞之中，未能彻底散入轮回。

“过来。”

苏烛起身下榻，随手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走到门厅前。

那道残魂在虚空中剧烈颤抖，原本凶煞丑陋的虚影此刻缩成巴掌大小，朝着苏烛的方向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法爷饶命……阴差老爷饶命啊！小的也是冤死的无辜枉死鬼，全是被逼无奈才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被逼无奈？”

苏烛在残魂面前三尺处站定，眼神平静无波，右手把玩着那把狭长锋利的断魂骨剪：

“二十里外的乱葬岗，横死在此地的七个无面鬼，还有对街那个被邪法抽干生机、夺去面相的老更夫。”

“你管这叫被逼无奈？”

骨剪在苏烛指尖轻轻一合，“咔嚓”一声脆响，犹如阴雷在残魂耳畔炸裂。

残魂吓得身形险些溃散，带着哭腔哀嚎道：

“老爷明鉴！小的生前本是城西开杂货铺的掌柜孙大富，半月前去乡下收账，路过野狼坡，被一伙蒙面黑衣人拦路掳走！”

“他们把小的和另外六个行商押入地窖，用噬魂邪针封住周身大穴……硬生生将我们的三魂七魄连同本命面相，从肉身与神魂上强行抽离剥夺！”

“那领头夺相的恶徒，大家都唤他‘马三爷’！”

“他说临渊城黑市里有大贵人出重金收购纯阴命格的生魂面相！一张附带阳寿生机的上品面谱，能换取大批聚阴邪丹与大笔雪花银！”

残魂的声音尖锐凄楚，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怨毒：

“我们被抽尽生机魂魄之后，尸体被丢进乱葬岗。那马三还在我们天灵盖上钉了锁魂钉，下了驭鬼咒，逼我们今夜摸进城南老街，将裴记扎纸铺掌柜的生魂面相也夺回去交差！”

“小的若是不来，那锁魂钉每逢子夜便会化作阴火烧魂，生不如死啊！”

马三。

临渊城黑市鬼市里赫赫有名的地头蛇，明面上是个倒卖走私药材皮毛的掌柜，暗地里实则是替幕后巨寇掠夺生魂面相、搜刮阴煞死物的亡命凶徒。

然而，一个混迹市井黑市的下九流地痞，即便再心狠手辣，又怎么可能通晓如此歹毒精准的驭鬼锁魂之术？

更不可能调动八品下位的黑毛邪祟随行压阵！

这背后，定然盘踞着修行邪法的魔门修士，甚至……有更深的水。

“你可知晓，暗中搜集生魂面相的大贵人究竟是谁？”

苏烛双眼微微眯起，冷声问道。

残魂剧烈摇头，魂体晃动：

“小的不知！那等神仙般的大人物，马三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低劣死鬼多看一眼！只听说……只听说那贵人身穿锦缎，腰间挂着靖夜司专用的金丝腰牌，每次来取走封煞面谱，都是乘着密不透风的四匹黑马拉的官轿……”

靖夜司！

听到这三个字，一旁安静站着的沈素身躯猛地一震，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如纸。

大乾靖夜司，乃是大乾神朝设立在各州府镇压天下妖魔邪祟、统管民间异士的最高官府衙门。

在百姓眼中，那是代天巡夜、除暴安良的定海神针。

可谁能想到，这城外接连发生的邪阵夺相惊天大案，其源头竟可能直通靖夜司的高门大院！

难怪官府巡捕房对连环失魂暴毙案敷衍塞责，以“野兽伤人”草草结案！

贼喊捉贼，官匪一家！

苏烛神情依旧淡漠，没有震惊，亦没有寻常少年的义愤填膺。

前世经历过太多黑暗的他深知，在这神佛失位、妖魔乱世的绝望纪元，官府往往比真正的妖魔更擅长吃人吸髓。

“你怨气已尽，念你也是受制于人的苦主，我不灭你残魂。”

苏烛右手抬起，指尖泛起一缕柔和纯正的幽冥白芒，正是百戏谱赋予的超度之术。

“去吧，入地脉轮回，下辈子莫要再投生在这等吃人世道了。”

白芒轻柔落在那团灰白残魂之上。

残魂周身的怨戾黑气如阳春白雪般迅速消融瓦解，原本模糊痛苦的面孔渐渐化作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掌柜模样。

他深深看了苏烛一眼，凌空跪倒在地，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道爷超度大恩……愿道爷长生久视，早登神位……”

余音袅袅，残魂化作一缕青烟，钻入青砖缝隙，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苏烛识海中的青简微动，再次自然聚拢了三缕温润纯净的功德阴德。

超度无辜枉死之人，亦是行善积德。

苏烛转过身，缓步走向门外。

那具被他斩灭的领头恶鬼留在泥泞里的残破寿衣碎布，在雨水冲刷下露出了半截坚硬的金属光泽。

苏烛俯下身，用骨剪挑开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寿衣内衬。

一枚通体由青铜铸造、巴掌大小的腰牌“当啷”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腰牌正面刻着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恶鬼相，背面则以血色小楷烙印着六个清晰小字：

【黑市冥坊·马三】

而在腰牌的边缘卡槽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却隐隐透着浩然官气的淡金朱砂印信痕迹。

那是靖夜司下级公文专用的暗防伪水墨！

铁证如山！

“踏、踏、踏……”

就在此时，寂静死寂的清晨薄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沉重且快速逼近的官靴踏水之声！

随之而来的，是精钢腰刀与甲片撞击发出的森冷金属震颤！

沈素耳尖微动，猛然抬头看向街头，脸色瞬间紧绷起来，飞快地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横刀的动作。

至少十名装备精良的朝廷官差，正顺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朝着裴记扎纸铺的方向疾速合围而来！

天亮了。

但这老街的黑夜，却并未真正散去。

苏烛神色自若地弯腰拾起那枚沾满泥水的青铜鬼面腰牌，随手揣入袖袋深处。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倚在破损的门框旁，目光迎向薄雾翻涌的长街尽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