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熹,天边泛起一抹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浓重的雨后晨雾在老街狭窄曲折的巷道里缓慢翻滚,混杂着尚未散去的焦臭尸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踏、踏、踏……”
沉稳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街面水洼的倒影。
一行身披玄黑铁甲、外罩暗红飞鱼短斗篷的高大身影拨开浓雾,停在了裴记扎纸铺前。
一共八人。
为首者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焦黄,左脸颊上留着一道自眼角斜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
他腰挎一柄嵌着朱砂避邪铜钱的三尺雁翎刀,右手拇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吞口上,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与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凌厉煞气。
靖夜司巡夜总旗,陈烈。
在整个临渊城南区,提起陈烈这尊“冷面判官”,无论是坊间泼皮还是暗巷盗贼,无不闻风丧胆。
陈烈的脚步在距离铺门三丈处停下。
他那双鹰隼般锋利的狭长眼眸迅速扫过四周。
望火楼柱子上那截生生被洞穿爆碎的断木、青石板街道上深浅不一的焦黑灼痕,以及街角处那一具被邪法抽尽阳气生机、面容枯槁的老更夫尸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倚着门框、脸色苍白清瘦的苏烛身上。
“封锁街道,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陈烈冷冷下令,声音低沉粗粝,如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诺!”
身后七名靖夜司力士齐声应命,动作迅疾如风,迅速散开呈半月形将整条街口彻底封死,手中长弓劲弩上弦,泛着淬毒的森冷寒光。
陈烈这才迈动玄铁战靴,一步一步走到苏烛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陈烈身材极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扎纸匠。
他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古怪气味,眉头深深锁起:
“好浓烈的阴司神煞味道……还有纯阳朱砂与百年紫竹的焦味。”
陈烈的大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刀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然沉沉笼罩而下:
“小子,裴老头死了不到三个月,你这铺子今夜唱的好大一出戏啊。”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百姓吓得瘫软在地的官威压迫,苏烛神色未见半分慌张。
他微微侧过身,抬手捂住嘴角低低呛咳了两声,眉宇间适时流露出一抹大病初愈的虚弱与劫后余生的疲惫:
“回禀陈大人,草民苏烛。昨夜暴雨如注,城外乱葬岗的邪祟不知何故突然发了狂,强行冲撞铺门索命。”
“若非家父生前在祖堂供桌底下留了一张三品‘玄阳破煞诛邪符’,草民与这哑巴师妹……恐怕早已同街角那老更夫一样,落得个魂飞魄散、生机断绝的下场了。”
说着,苏烛侧身退开半步,让出了屋内凌乱不堪的景象。
正堂**,一张四分五裂的厚重硬木案台倒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数具被撕扯得稀巴烂的白纸童男童女。
而在供桌正上方,恰到好处地残留着一小撮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符纸灰烬,以及几缕尚未散尽的正统道门纯阳之气。
那是苏烛在陈烈进门前,特意用极品雄黄与公鸡冠血点燃的遮掩伪装。
在这等龙蛇混杂的边陲险地,过早暴露自己能够“以凡躯借调九幽阴神”的通天手段,非但成不了英雄,反而会引来无数嗜血贪婪的豺狼觊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借死去的先人名头作掩护,才是长生久视的稳妥之道。
陈烈眯起双眸,目光在供桌灰烬与碎裂纸人上仔细审视了数息。
他是六品练气境的高手,自然能分辨出那缕纯阳符煞确实出自道门正统,且威力不俗。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移向了对街望火楼那根被生生击碎的坚硬立柱。
“玄阳破煞符确实能灭九品游魂。”
陈烈语气淡漠,右手指了指对面的石柱窟窿:
“但对面望火楼上那头生生被一杆青竹洞穿钉死的八品黑毛邪祟,可不是区区一张死物符箓能做到的。”
“那穿透数十丈狂风暴雨的力道与准头……可不像是一个连武道九品都没入的病秧子能掷出来的。”
话音未落,空气陡然凝固。
站在门后的沈素呼吸一滞,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藏在围裙底下的剪刀。
苏烛神色依旧从容。
他迎着陈烈那如利剑般的审视目光,坦然自若地摇了摇头:
“陈大人明鉴,那黑毛畜生确实不是草民所杀。”
“哦?”陈烈眉毛微挑。
苏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与后怕:
“昨夜三更,恶鬼破门之时,草民引爆了家父留下的玄阳符,虽震退了群鬼,却也彻底激怒了那头盘踞在房梁上的黑毛邪物。”
“就在草民闭目等死之际,长街暴雨中突然闪过一道身披墨黑大氅、头戴青面獠牙铁面的神秘高人。”
“那位前辈只是凌空虚握,信手折断草民铺前的一根晒衣青竹,甩手一掷,便将那孽畜凌空钉死在望火楼上。”
“前辈救下草民后,只在雨中留下一句‘幽冥地界,容不得野狗乱吠’,便踏水乘风而去,身法快若鬼魅,草民甚至未能看清那位高人的尊容面貌。”
九幽扎纸,化身千万。
苏烛这番半真半假的言辞,将昨夜佩戴夜叉面具的自己,巧妙地塑造成了一位“路见不平、神秘莫测的行道高人”。
陈烈听到“身披墨黑大氅、头戴青面铁面”的描述时,身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他那双刀疤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深沉难辨的忌惮与惊疑。
身为靖夜司总旗,他自然知晓天下隐秘宗门与散修高人的传说。
这等能够随手以凡竹掷杀八品妖煞的实力,至少也是七品乃至六品以上的顶尖强者!
更重要的是,对方所使用的手段,阴冷中透着无上威严,绝非寻常妖魔邪道。
“青面铁面人……”
陈烈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凌厉如刀的逼视目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这临渊城里,难道真潜伏进了朝廷通缉榜外的过江猛龙?
“罢了,此事本官自会向上峰彻查。”
陈烈收回视线,转过身,正欲吩咐力士将街角老更夫的遗体收殓拉走。
就在这一刹那。
苏烛忽然轻轻开口:
“陈总旗且慢。”
陈烈停步,回头冷眼看向他:“何事?”
苏烛缓缓将右手探入宽大的衣袖深处,指腹轻轻抚摸着那枚沾满黑血与雨水的冰冷青铜腰牌。
他没有直接将腰牌藏匿自用,而是手腕一翻,将其平平托在掌心,递到了陈烈眼前。
“昨夜那位前辈掷杀恶鬼时,从领头那具撕碎的尸煞内衬里掉落出了此物。”
苏烛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陈烈耳中:
“草民虽只是个市井扎纸匠,但认得这腰牌上的印记。城外连环夺相惨案闹得人心惶惶,草民斗胆……将此物交予大人,或许能给大人破案添一两分线索。”
陈烈的目光落在苏烛掌心的刹那,原本焦黄的面孔骤然变得铁青!
那枚青铜鬼面腰牌上,血迹斑斑的“黑市冥坊·马三”六个大字分外刺目!
而在腰牌凹槽边缘,那一抹唯有靖夜司千户官衙内部才能动用的淡金朱砂官印,在晨曦天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咔吧!”
陈烈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刺耳的爆响,周身杀机如火山般骤然喷涌!
身为巡夜总旗,他何尝不知这半月来黑市内有人在布设邪阵、大肆掠夺生魂面相!
他曾数次向千户所请命带队直捣黑市冥坊,却每次都被顶头上司以“黑市牵扯城防供奉大局、不可轻举妄动”为由强压了下来!
如今,这枚带着千户衙门暗印的黑市腰牌,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铁证!
更是狠狠抽在整个临渊城靖夜司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陈烈伸出粗糙如砂纸的大手,一把将青铜腰牌抓入掌心,铜角深深嵌进肉里,几乎捏出鲜血来。
他深深地看了苏烛一眼,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惊怒,有忌惮,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深意。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扎纸匠,交出这枚腰牌,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借他陈烈手里的这把官刀,去狠狠剁向那座黑雾弥漫的黑市冥坊?
借刀杀人!
明暗博弈!
“苏烛。”
陈烈收起腰牌,冷冷吐出两个字:
“你很好。”
“昨夜之事,你只当从未见过那位铁面高人,更未曾见过这枚腰牌。明白么?”
苏烛微微躬身作揖,语气恭谦温和:
“草民昨夜吓得魂飞魄散,只记得神仙打架,其余一概不知。”
“算你聪明。”
陈烈转身,猩红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扬起右手,朝身后的七名力士厉声暴喝:
“抬上尸身,全员备战!”
“随本官去一趟城西鬼市,把那姓马的杂碎连同他的邪阵魔窟……给老子连根拔起、彻底砸烂!!”
“诺!!”
七名靖夜司力士杀气腾腾地收敛阵型,踩着飞溅的泥水,随着陈烈如旋风般狂卷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晨雾翻滚的街尾深处。
整条老街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烛直起腰身,目送着官差远去,神情自若地走回铺内。
他伸手拉过那两块断裂的厚木门板,缓缓合拢,将漫天的清晨冷气关在门外。
沈素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脱力般靠在墙壁上,小手轻轻抚摸着胸口。
然而。
苏烛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没有走向内屋,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冰冷刺向正堂上方那根积满蛛网与尘灰的漆黑主梁。
沈素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横梁最背阴的凹陷处,不知何时,竟静静落着一只通体漆黑、毫无羽毛生气的黑纸乌鸦!
那乌鸦是由浸透了阴煞死油的黑纸折叠而成。
此刻,在晨光的阴影里,那纸乌鸦空洞的眼眶深处,竟缓缓睁开了一双泛着猩红鬼火的血色眼瞳!
血瞳转动,死死锁定了下方的苏烛与沈素。
一道嘶哑尖锐如厉鬼磨牙的诡异笑声,在房梁上空极其微弱地飘荡开来:
“借官刀杀马三……好一个裴家的扎纸后生……”
“但这局棋……才刚刚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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