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将临渊城西的颓垣断壁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雾气中。
与城南老街的清冷萧条不同,穿过那座坍塌了大半的古城门洞,顺着一条潮湿黏腻的青石下坡路前行数百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杂着劣质雄黄、腐肉熏香与浓烈血腥味的浑浊热浪。
城西鬼市。
这里原是大乾前朝遗留下来的一处废弃防洪地宫,地势深陷地下数丈,四通八达。
随着大乾朝廷日渐腐朽,靖夜司对边陲的掌控力每况愈下,这处地宫便逐渐被城中各路见不得光的黑恶势力、亡命之徒与旁门左道的邪修占据,演化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下黑市。
凡是在阳世律法之下掉脑袋的买卖,在这里都能明码标价。
裴隐头戴宽大青竹斗笠,蓑衣在风雨中微微摆动,身形微弓,步伐看似虚浮杂乱,实则每一步都暗合九宫八卦的避邪步法。
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长街上,两旁摆着稀稀拉拉的低矮地摊。
摊主们大多裹着黑布斗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面前的兽皮上随意摆放着各种常人见之胆寒的邪异凶物。
泛着惨绿磷光的断指骨串、泡在浑浊药油里的三目妖瞳、甚至是刚刚从修士尸体上扒下来的带血内甲。
叫卖声极低,宛如无数毒蛇在草丛中嘶嘶吐信。
裴隐目不斜视,呼吸放得极其平缓悠长,体内气血收敛入骨髓之中,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游医或者倒卖药草的小贩。
然而,在裴隐那双微微泛着幽冥白芒的瞳孔深处,眼前的景象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整座地宫的穹顶上方,正盘踞着一张由滚滚黑煞与冤魂怨气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
尤其是正前方那座用青黑巨石垒砌而成的高大坊门——黑市冥坊。
坊门两侧各悬挂着两盏用白色羊皮包裹的死人油灯,灯芯燃烧着碧绿色的磷火。
在看似平静的石板路下,裴隐一眼便看破了三处暗伏的致命机关。
左侧石阶下埋着浸泡了七种剧毒尸油的“化骨倒刺钉”;
右侧石壁的凹槽里藏着三具被炼化成阴煞机括的毒弩;
而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方,赫然盘绕着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光泽的三丈血鳞怪蟒!
那怪蟒蛇瞳紧闭,看似沉睡,但分叉的信子不断吞吐着空气中微弱的生人气味。
凡有陌生修行者踏入三丈之内,这头早已被邪术炼成半尸半妖的看门凶物,便会瞬间暴起绞杀!
“好严密的阵仗。”
裴隐收回目光,在距离坊门五十步外的一处卖旧寿衣的茶棚阴影里驻足。
他没有贸然上前硬闯。
正如他此前所料,这黑市冥坊明面上是皮贩马三的地盘,暗地里却布下了连七品高手都能生生磨死的恶毒杀阵。
陈烈若是不知死活地强攻正门,非但讨不到半分便宜,反而会撞得头破血流。
而他,只需要等。
等那条官府的猛犬,替他撕开这层坚硬刺猬皮的第一道缺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鬼市深处的阴冷腥风愈发刺骨。
突然。
“轰——!!”
一声犹如春雷炸裂般的震天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宫入口处的石阶方向狂暴炸开!
整座地下黑市的岩壁剧烈震颤,头顶的碎石与泥沙如暴雨般簌簌坠落!
两扇沉重如山、重达万斤的玄铁防洪闸门,竟被人用蛮横霸道至极的狂暴真气生生轰得向内倒卷坍塌,砸碎了数个沿街摊位!
漫天烟尘狂涌而起。
一道裹挟着暗红飞鱼斗篷的高大身影,手按三尺雁翎刀,如杀神降世般自烟尘中踏步而出!
靖夜司巡夜总旗,陈烈!
“靖夜司奉公缉凶,闲杂人等退避!”
陈烈那张满是刀疤的焦黄面孔上布满了浓烈到极致的森冷煞气,手中长刀猛然拔出半寸!
“铿锵!!”
刀刃出鞘的清脆龙吟响彻长街,一道炽热狂暴的烈阳刀罡呼啸席卷,将试图阻拦的四名黑帮力士连人带刀生生劈得倒飞出三丈远,血洒长空!
在他身后,七名身披黑甲的靖夜司精锐力士手持重型强弩与斩马长刀,结成战阵呼啸而入!
“陈烈!你疯了不成?!”
“这里是黑市冥坊!谁给你的狗胆敢来砸马爷的场子!!”
坊门内,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鬼头大刀的亡命恶徒蜂拥而出,双方瞬间在狭窄的石板长街上狠狠撞在一起!
喊杀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血海修罗场!
陈烈刀法极其刚猛狠辣,每一刀劈出都伴随着雷霆霹雳般的呼啸,一人一刀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扑那座紧闭的冥坊朱漆大门!
那条盘踞在门楣上的三丈血鳞巨蟒被刀煞惊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利嘶鸣,硕大的蛇头如攻城木般朝着陈烈当头噬咬而下!
正门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混战!
所有暗哨、守卫与机关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被陈烈那狂暴刚烈的攻势完全牵制吸引!
“好机会。”
茶棚阴影中的裴隐眼底掠过一丝沉静的光芒。
他没有去多看一眼正门惨烈搏杀的战局,而是脚尖在湿滑的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缕无声无息的青烟,巧妙地避开了正面的所有视线,贴着阴暗潮湿的岩壁滑向了冥坊侧翼的一处排污暗渠。
暗渠约莫半人高,原本是地下水流与废弃染料流淌的通道,里面堆满了发黑恶臭的烂泥与动物内脏残渣。
但对裴隐而言,这股刺鼻的气味恰好能完美掩盖生人的气息。
他反手握紧断魂骨剪,剪尖轻轻挑开暗渠铁栅栏上被腐蚀生锈的机括,身形一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滑腻的污水之中。
暗渠之内一片漆黑,唯有水滴从头顶石缝落下的清脆滴答声。
裴隐闭住呼吸,以手掌紧贴着渠壁上的青苔潜行。
随着越来越深入冥坊的核心区域,周围空气中的温度不仅没有回升,反而变得愈发森白彻骨。
原本泛着酸腐味的水流,到了深处竟然开始泛出一股浓郁黏稠的生人血腥气!
在排污暗渠的尽头。
裴隐探出头,透过一道由粗大生铁栏杆焊死的通风铁窗,望向了前方豁然开朗的地下深处。
那是一座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的隐秘石窟。
当看清石窟内部景象的刹那,即便是一向心性沉稳、见惯了生死的裴隐,瞳孔亦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成了两根针尖!
惨绝人寰!
整座巨大石窟的四壁上,密密麻麻地用生铁铁钩悬挂着上百具被开膛破肚的惨白尸骸。
而在石窟的半空之中,横七竖八地拉着数百条浸透了桐油的麻绳。
每一根麻绳上,都赫然晾晒着一张张被完整剥离下来、边缘整齐光滑的活人面皮!
皮张在阴风中微微飘荡,宛如一片片挂在屠宰场里的薄肉片。
而在石窟的最**。
一座方圆三丈、通体由白骨与黑石筑造的巨大血池正剧烈翻滚冒泡,浓郁刺鼻的血腥煞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般的血红色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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