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滚落的沉闷轰鸣在地下回荡,石窟顶部的裂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浓烈的血腥味与尘土混杂在一处,渐渐被一股自虚空深处溢散而出的清幽檀香所冲淡。
裴隐立在残破的血池边缘,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因方才承载极道神煞而略带一丝苍白脱力,但经脉中涌动的气血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充盈。
那股来自神魂深处、如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咒誓,在此刻竟被体内澎湃生机生生逼退到了丹田的最底层,暂时蛰伏不动。
“咳咳……噗!”
躺在一片碎石堆里的陈烈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吐出胸腹间的黑浊污血。
随着九阴蚀骨大阵被破,笼罩在他身上的万尸绝毒失去了源头供给,开始被他体内残存的六品纯阳真气缓慢逼出体外。
陈烈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右手颤抖着按住身旁的残破长刀,目光死死望向那根巨大的白骨石柱。
石柱上,两丈高的四臂血妖早已在幽冥神火中化为焦黑碎屑,唯有一把生满倒刺的幽黑青竹钢叉静静钉在石缝深处。
而在石台前方,只有那个身穿旧棉袄、背负黑木匣的清瘦背影。
“裴……裴小哥……”
陈烈声音嘶哑微弱,眼底满是惊骇与困惑:
“刚才……刚才那位青面獠牙的神将前辈呢?他……他去哪了?”
裴隐听到声音,从容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沾着些许灰尘,眼神清澈温和,看不出半分方才夜叉降世时的凶狂神威。
他快步走到陈烈身旁,从怀中摸出一枚自铺子里带来的辟邪雄黄丸,塞入陈烈的口中,又反手在他胸口的几处要穴上轻轻一拍,助其化解药力:
“陈大人,莫要乱动,你脏腑受了阴煞重创。”
“至于那位前辈……”
裴隐抬起头,看了看上方摇摇欲坠的通风窟窿,语气中带着适度的敬畏与感叹:
“前辈一叉诛杀了妖人马三之后,便化作一阵阴风顺着暗渠离开了。临走前,前辈只托草民转告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陈烈急切追问。
裴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前辈说:人间事,官府了。马三已死,千皮窟已破,这里的功劳与烂摊子,全交由靖夜司处置。若有人胆敢在临渊城继续行此剥皮恶事……九幽之下,夜叉必亲登其门,取其首级!”
字字如雷,直击神魂!
陈烈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诛杀半步七品的四臂血妖,破获震惊朝野的千皮惨案,这等泼天的大功劳,那位神秘莫测的神将高人竟然视如敝履,连名字都未曾留下,便悉数送给了他陈烈!
世间竟真有这般隐居市井、代天巡夜的无上义士!
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挣扎着站直了身躯,对着头顶空旷的通风暗渠,郑重无比地抱拳,深鞠一躬:
“陈烈代临渊城十万生民……拜谢前辈再造之恩!!”
裴隐静静立在一旁,受了这一拜,神色从容平淡。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与地位,一旦卷入“凡人斩杀七品血妖”的风暴中心,大乾朝廷与那位权倾朝野的韩千户绝不会放过他。
将这份滔天战功完完全全扣在陈烈的头上,既能让陈烈有足够的政治资本与韩千户周旋抗衡,更能让裴记扎纸铺继续大隐隐于市,暗中积蓄实力。
借官家的伞,遮自己的风雨。
这才是活人在这乱世中真正的生存法则。
“陈大人,这地宫石窟快要彻底坍塌了。”
裴隐收回目光,指向石壁北侧的那三只巨大铁笼:
“被关押的无辜百姓尚有四十余人,大人还是速速发响箭,召集外头留守的力士前来救人才是。”
陈烈猛然回过神来,重重点头:
“不错!救人要紧!”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响箭,咬牙拉动机括。
“咻——啪!!”
刺目耀眼的猩红烟火自坍塌的石窟裂缝中冲天而起,在临渊城西的阴沉天幕下久久不散。
趁着陈烈前往铁笼安抚受困百姓的间隙。
裴隐脚下微动,身形如幽灵般穿过纷落的乱石,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白骨血池背后的一处隐秘石室。
那是马三生前私藏财物与邪道材料的暗格密室!
石门已被方才的大战震裂成数块,裴隐侧身迈入其中。
石室内没有寻常金银珠宝的珠光宝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沁人的灵草古木异香。
正**的玄冰石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件散发着奇异灵光的宝物:
第一件,是三根通体如墨玉雕琢而成、隐隐有暗金色天然雷纹流转的三尺古竹——生于极阴古脉地底、受万年阴煞与地脉雷火交织淬炼而成的绝品材料【九幽天雷阴竹】!
这正是裴隐缝制高位阴司神祇法相梦寐以求的极品骨架!
第二件,则是一方用纯阳暖玉封存的青铜墨匣,里面盛放着半斤泛着赤金流光的稠厚墨汁——那是采集九十九只百年火候的灵禽冠血与赤铜沙熔炼而成的【纯阳天罡煞墨】!
扎纸点睛,有此墨相助,神灵威能足以暴涨数倍!
至于第三件,则是一只沉甸甸的百宝囊,里面装满了整整三千两带官印的雪花白银,以及数十枚泛着幽微荧光的“阴阳香火钱”。
裴隐没有半分客气。
他袍袖轻拂,真气如微风般卷过石案,将三根天雷阴竹、天罡煞墨以及百宝囊尽数收入随身携带的宽大黑木匣中,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机括。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出密室,回到了**石窟。
此时。
被解救出来的四十余名年轻男女已然被陈烈带出铁笼。
当他们看到那具被轰碎的恶魔马三残骸,看到四壁上悬挂的惨死同伴人皮时,石窟内顿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感天动地的嚎哭声。
哭声中有对惨死亲人的悲恸,但更多的,是对重见天日的无尽感激!
“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泥水血污之中,朝着石窟正前方那把钉入巨石的夜叉钢叉疯狂磕头:
“多谢神仙老爷救命之恩!!”
“多谢阴司神差为民除害!!”
“草民回家定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叩拜!!”
数十人的叩首祈愿,汇聚成一股纯净无瑕、不带半分杂念的浩瀚众生愿力!
这股愿力无形无质,寻常凡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站在人群边缘的裴隐,身躯却在这一瞬间剧烈震荡起来!
识海深处,原本沉浮在幽暗长河中的【九幽百戏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亿万道万丈神霞!
那卷青铜古简仿佛拥有灵智般疯狂翻滚,第二页原本紧闭的重重玄关锁链,在浩瀚众生愿力的冲刷下,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连绵爆鸣!
“喀喇!喀喇!!”
锁链尽断,神门大开!
一行行威严、肃穆、直透神魂的黄金古篆在裴隐识海虚空中接连具现:
【解救四十三命,收聚万民纯阳愿力】
【破除大乾临渊城剥皮魔窟,功德圆满】
【晋升神位:九品扎纸徒(大圆满)→八品·引魂客(初境)!】
【体内九代咒誓受万民功德镇压:寿命暴涨一百六十天!】
【当前总剩余寿元: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
【九幽百戏谱第二卷正式开启!】
【解锁八品核心神祇画皮:阴司无常·白无常·谢必安法相!】
“轰——!!”
神格突破的刹那,一股充沛纯净到了极点的天地元气自虚空倒灌而入!
裴隐只觉浑身骨节如炒豆般噼啪作响,周身窍穴在这一刻被彻底贯通!
原本因祖脉诅咒而常年阴冷枯萎的五脏六腑,在这一刻仿佛枯木逢春,被滚滚热流彻底滋润洗髓!
而在识海的最**。
一尊高达百丈、身披素白胜雪的宽大九幽神袍、头戴“一见生财”冲天白帽的神圣法相,自混沌迷雾中巍然踏出!
法相面容清秀如谪仙,眉宇间却蕴含着审判众生生死的无上威严,右手轻执一杆洒金哭丧棒,左手虚握引魂铜铃,神威浩瀚,万邪不侵!
八品神祇——白无常,谢必安!
只要裴隐备齐材料缝制出白无常法相画皮,戴上面具,他便能真正调动这位阴司无常阴帅的通天神通!
拘魂拿魄、一棒碎灵、白无常下,恶鬼无门!
不仅如此,原本仅余半年的残喘寿命,此刻赫然稳稳停留在了一整年!
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他终于摆脱了迫在眉睫的断头死劫,在这吃人的神魔世道里,彻底站稳了第一步脚跟!
“踏踏踏——!!”
就在此时,石窟外的长廊甬道中传来了大队官军与靖夜司力士的呼喊声与脚步声:
“总旗大人在里面!快!快搬开石头救人!!”
援兵到了。
陈烈转过身,正欲招呼裴隐一起离开。
然而,当他回过头去时,却发现原本站在石台边缘的那个青衣少年,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废墟阴影之中。
唯有通风铁窗下的一滩泥水里,留下了半枚淡淡的青布鞋印。
陈烈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大隐于市,功成身退。
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陈烈握紧手中的染血长刀,挺直了腰杆,神色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冷厉如铁:
“老子陈烈在!”
“把马三的狗头砍下来……回衙门,会一会韩千户!!”
……
与此同时。
十里之外,城南老街。
天光已经大亮,晨雾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渐渐散开,老街上开始有了挑着水桶与菜筐的早起行人。
裴隐背着沉重的黑木匣,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斑驳光影,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裴记扎纸铺门前。
铺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沈素早已将正堂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台上甚至插着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色野菊。
见到裴隐完好无损地踏进门槛,少女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如春阳般温暖的笑容,急忙迎上前去接过他肩后的木匣。
裴隐取下斗笠,伸手揉了揉少女的额发,轻声一笑:
“我说过,死不了。”
“把新收来的阴竹和煞墨收好,从今天起……咱们老裴家的铺子,要开始扎正神了。”
沈素用力点头,眼底满是欢喜。
裴隐转身,拉拢门板,插上了崭新的坚实铁栓。
而在遥远的大乾神京方向。
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钦天监国师府顶层暗室内。
一盏原本长明了数十年的暗红色引魂长明灯,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爆裂粉碎。
守灯的童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
“国师大人!临渊城……临渊城的血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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