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像泼不开的陈年宿墨。

苏烛推开九泉扎纸铺那扇厚重的榆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干涩吱呀。

长街两旁的更鼓声早已歇了，整条老街死寂得只能听见屋檐水珠滴入青石洼的脆响。屋内的油灯只挑了一根极细的灯芯，昏黄的光晕将沈素清瘦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

听到门响，坐在案台边的沈素霍然抬头。她手中紧攥着半截桃木短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看清跨进门槛的青年，紧绷的肩线才猛地一松。

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在苏烛沾着湿泥的布靴与下摆上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深红的血迹，鼻尖轻嗅，嗅到的唯有一股雨水冲刷后的清寒草木气，这才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很明白：街口方才过去了三队配刀的快马，城里出大事了？

“马三的作坊塌了。”

苏烛将门闩严丝合缝地插好，反手拉下一重厚实的黑麻棉帘，将外头可能投来的窥探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到案台前，解开背上的粗布包袱。

包裹摊开，露出里面三截冷光内敛的黑竹，以及一方用油布层层紧裹的暗红色墨锭。

那三截竹子约莫小臂长短，通体漆黑如玄铁，竹节处天然生着雷火劈击般的深紫纹理。甫一暴露在空气中，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下几分，然而若凝神细看，那森寒的竹皮内里，却隐隐有一股极为刚猛暴烈的暗劲在极缓地搏动。

“九幽天雷阴竹。”

苏烛伸出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竹节。阴竹在至阴尸煞之地孕育百年，又恰逢九天神雷劈落而不朽，刚柔并济，正是承载阴司高阶法相最顶级的骨架之材。

沈素睁大了眼眸，小心翼翼地凑近打量。她自幼随老掌柜辨识各色扎纸通灵之物，却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等只在古老抄本里记载的通灵神木。

另一旁用油布包裹的，则是纯阳天罡煞墨。揭开一角，一股烈日晒透干草般的纯阳燥气扑面而来，与阴竹的森冷在方寸之间相互激荡，引得案台上的灯焰微微跳跃。

“今夜起更之后，临渊城不会太平。”

苏烛在案台后坐下，挽起半截青布衣袖，从怀中摸出那柄巴掌大小的断魂骨剪。

骨剪通体泛着暗哑的象牙黄，剪刃合拢处严丝合缝，没有半分钝涩。

“黑市被连根拔起，陈烈拿着我的铜牌回去复命，城里的水立刻就要被搅浑。那些藏在幕后分润阴煞买卖的豪绅与暗桩，天亮之前就会察觉不对。”

苏烛语调极缓，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他没有多作歇息，右手握住骨剪，左手已稳稳按住了第一截天雷阴竹。

要想在接下来的乱局中立住脚跟，单凭九品的巡夜夜叉面，已然不够用了。

八品白无常法相，必须在天亮前搭出骨相。

“素儿，研墨。”

沈素用力点头，将桃木钉收入袖袋，取出一尊古朴的青石凹砚。她用铜勺舀了半勺清晨收集的无根雨水，又划破自己左手食指，滴入三滴带着极淡馨香的灵媒本命血，随后握住那方纯阳天罡煞墨，沉下心神，在石砚内缓缓研磨起来。

血与清水相融，随着墨锭的沉稳转动，砚台里渐渐泛起一层暗紫色的油润光泽，浓郁的纯阳药香与煞气交织弥漫。

苏烛神色宁静，全部心神已沉入眼前的黑竹之中。

断魂骨剪的尖端抵上坚逾铁石的竹皮，手腕骤然发力。

“嚓。”

一声细密而极具穿透力的裂帛脆响自刀刃下荡开。

原本连百炼钢刀都难伤分毫的天雷阴竹，在断魂骨剪那古老契约的切割下，被极其精准地顺着纹理剥开。骨剪每一次游走，皆带起一线微弱的电芒火星，却又在落地的瞬间被苏烛掌心的幽冥阴气悄然按灭。

削竹、劈篾、定节、弯弧。

苏烛的手指修长而沉稳，不见半点颤抖。粗如儿臂的阴竹被他抽丝剥茧般细分出二十四根细如雀翎、柔韧如灵蛇的精巧篾条。

这二十四根阴竹篾，对应的是人体二十四截脊椎与二十四节气。

篾条成型，苏烛取过案头早已备好的特制生绢细线，指尖翻飞如蝶穿花。

穿、套、扣、锁。

细密的篾条在虚空中快速咬合，彼此榫卯相扣。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一具约莫三尺长短、骨相修长挺拔的高冠人偶骨架，便赫然立在了灵案的正**。

骨架透着天雷的刚正，又蕴含阴竹的深沉，单是立在那里，屋内的空气便仿佛带上了一层无形的威压。

与此同时，苏烛识海之中的【九幽百戏谱】无风自动，翻到了第二页。

那原本只有淡金轮廓的【白无常·谢必安法相】，在感应到案头骨架的成型后，骤然亮起一圈乳白色的温润幽光。神道契约的气息顺着苏烛的眉心缓缓流淌而出，缠绕在竹骨之上。

苏烛放下骨剪，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八品神祇的骨架，对神魂与阴德的消耗远胜于巡夜夜叉。即便他如今寿元涨至一年，这一番精细雕琢下来，依然感到眉心隐隐胀痛。

沈素适时递上一方湿润的青帕，苏烛接过擦了擦汗，目光落在灵案旁边摊开的一匹纯白素云缎上。

这匹白缎并非寻常布匹，而是用阴山特产的冰蚕丝与素麻混织而成，薄如蝉翼，透光如霜。

“该裁袍了。”

苏烛提起骨剪，双眸微凝。

白无常身着一袭如雪白袍，头戴一见生财高冠，看似肃杀阴森，实则代天巡狩、勾摄凶顽，乃是阴司正统执律神明。其法袍的裁剪容不得半分差池，长宽尺寸必须暗合周天之数。

剪刃游走，雪白的丝缎在案台上如流水般滑开。

沈素将研磨浓稠的天罡煞墨端至案前，取出一支纤细的紫毫毛笔，蘸饱了暗紫色的墨汁，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烛手中。

苏烛提笔悬腕，深吸一口气，笔锋蘸墨，落向裁好的素白袍襟。

第一笔落下，案头油灯陡然一沉，火苗猛地拉长，化作幽绿之色。

紧接着，铺子外的穿堂风忽然呜咽作响，整条街道的阴风似乎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号召，顺着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倒灌而入，在灵案四周盘旋回转。

沈素发丝微扬，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有些屏息地看着那白袍上的符文逐渐成型。

随着笔尖游走，那件雪白的宽袖长袍上，隐隐浮现出细密古朴的幽冥云纹。高冠之侧，四道若隐若现的金钩铁画逐渐显出端倪，正是那令诸邪丧胆的“一见生财”四字。

嗡——

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整套白袍法相与那尊天雷阴竹骨架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一股乳白色的森然雾气自竹骨内升腾而起，虚空之中隐隐有一尊手持哭丧棒、面容似笑非笑的高大白影一闪而过！

画皮底胚，成型过半！

苏烛长舒一口气，将毛笔搁在笔架之上。

就在这一瞬，原本寂静的街道尽头，猛地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轰鸣！

那马蹄声极为沉重，铁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伴随着沉重的重甲叶片撞击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老街中心合围而来！

聿律律——！

战马的长嘶声在扎纸铺门外数十步处骤然顿住。

紧接着，铁靴踩踏积水的整齐重踏声轰然响起，一道冰冷且充满威严的中年男子嗓音，裹挟着雄浑的真气，直接透过厚厚的门板震入铺内：

“靖夜司千户韩修奉令巡城！铺内扎纸匠苏烛，即刻开门受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