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靖夜司正堂。
辕门之外,早已有近千名临渊百姓与闻讯赶来的各大家族主事围得水泄不通。长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交头接耳,两排手持水火无情棍、面容肃杀的刑狱皂隶自仪门一直排到高阶之前,手中杀威棒重重顿地,口中低沉齐喝“威——武——”,沉闷的撞击声让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化作一片屏息。
正堂高悬“明镜高悬”金漆大匾,按察副使柳文正头戴梁冠、身着绯红仙鹤官袍端坐正中。在他身侧,分坐着临渊知府与镇魔卫分统,三司正官齐聚,堂前气氛压抑得宛如暴风雨前的沉重雷云。
“带人犯、证人与一应证物上堂!”
随着刑房通判一声尖锐凄厉的高唱,沉重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自后堂缓缓传来。
陈烈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色武袍,身上缠满白布药带,步履沉稳地迈上大堂,向案前深深一揖:“末职临渊靖夜司巡夜总旗陈烈,参见钦差大人!”
而在陈烈身侧,戴着沉重铁枷与手铐的韩修缓步走上堂来。
这位昨日还威震临渊的副千户,此刻虽已卸去佩刀,但身上依旧穿着那一领象征从五品实权官职的黑缎飞鱼服。他神态自若,神情中不仅瞧不出半点阶下囚的惶恐,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与讥诮。
“韩修,你可知罪?!”
柳文正一拍惊堂木,沉闷的爆响震颤整座大堂:
“昨夜老街血战,当场生擒你蓄养之死士黑枭!陈总旗缴获通敌血契、青铜私印与乱葬岗白骨邪修之调令,桩桩件件皆指向你勾结妖邪、盗掘城防龙脉!你身为大乾朝廷从五品武官,世受国恩,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动摇国本之逆举?!”
堂下,被五花大绑的死士黑枭瘫软在冰冷地砖上,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面对案前排开的一应铁证,韩修却昂然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满含悲凉与激愤的长叹:
“钦差大人明察!本官……冤枉啊!”
这一声高呼,中气十足,雄浑霸道的武道真气瞬间在正堂内外轰然回荡,震得堂外百姓耳膜生疼。
韩修环视堂上诸官,言辞切切,字字诛心:
“柳大人初到临渊,不知此地民风凶悍、妖邪横行!本官镇守临渊二十载,斩妖除魔数百起,身上伤疤十三处,临渊满城百姓有目共睹!那所谓的死士黑枭,分明是城西黑市皮贩马三安插在城中的暗桩,本官数次欲将他缉拿归案,此僚怀恨在心,今日借机反咬一口,实乃情理之中!”
“至于那卷血契与青铜私印……”
韩修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逼视身侧的陈烈:
“本官倒要问问陈总旗!昨夜老街尸潮汹涌,铜皮尸王横行长街,连七品武宗都要避其锋芒,你区区一个八品带伤的总旗,究竟是凭什么将上百借尸行尸与铜皮尸王斩尽杀绝的?!”
“据本官所知,城中近日潜伏着一位头戴诡异白面、施展邪异阴法的人间妖道!昨夜马三被灭、尸潮被屠,皆是此妖道在暗中作祟!陈总旗非但不将此等妖邪锁拿归案,反倒拿着妖道炮制出来的伪造契书,在公堂上诬告朝廷命官!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早已暗中投效了那妖道不成?!”
韩修这一番倒打一耙、辞色俱厉的雄辩,顿时让堂上几位主官面面相觑。
临渊知府更是微微皱起眉头,韩修背后连着神京的大人物,在没有铁证将其死穴彻底点破之前,谁也不愿轻易把事情做绝。堂外的百姓更是开始骚动,不少世家眼线纷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色。
陈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木盘中的血契怒吼:“韩修!你休要血口喷人!那血契上的副千户官印与你的私印分毫不差,更有你亲笔手书的八字生辰,你如何抵赖?!”
“大乾律法,重证不重供!”
韩修扬起下巴,神情倨傲到了极点:
“道门邪法中,模仿笔迹、盗取官印印泥的秘术何止千万?本官行得正坐得端,此等污蔑之物,本官绝不认账!若无确凿本命精血对照,今日谁敢擅定朝廷命官之罪?!”
堂内案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僵局。
几位按察使面露迟疑,柳文正握着惊堂木的手掌亦微微悬空,神色变幻不定。
此时此刻,在靖夜司大门正对面的一座二层茶楼雅间内。
窗扇微开半掩,帘幔低垂。
苏烛一身素净青布衣衫,正端起面前一盏温热的碧螺春,神态宁静地细细品啜。
在他的身侧,沈素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窗外的公堂动静,少女一双纤手紧紧绞着帕子,眼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急不得,也躁不得。”
苏烛放下温热的茶盏,神色宁静如古井深潭。
他的右手悄然垂在桌沿下方,指尖处,一缕极淡、泛着太古幽冥玄奥的暗金色真元无声凝聚。
韩修算尽了**律例、人情世故,却算漏了一件事——那卷血契昨日曾落在白无常的法相掌心之中。
堂上供着的那卷暗红兽皮,早已被苏烛悄然烙下了一道九幽阴律追踪符。
“既然你想要本命精血作证……”
苏烛轻声自语,悬空的食指在虚空中极其优雅地轻轻一弹。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冥真律震颤跨越百丈长街,如同一根穿透虚空的无形琴弦,精准无误地扫过了正堂公案上的血契卷轴!
刹那间,那卷原本静止不动的暗红兽皮,猛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惨白神辉!
卷轴末尾,那一枚原本看似普通的暗红印泥,像是受到了九天引雷的强行催发,轰的一声腾起一尺多高的幽绿阴火!
吼——!!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宛如九幽凶兽出渊般的婴儿啼哭嘶吼,骤然自韩修的体内破空炸响!
韩修脸上的从容笑意在这一瞬彻底粉碎!
他骇然发现,自己藏在右手衣袖深处的龙胎魔印,竟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控制!体内的滔天煞血如同煮沸的毒浆般疯狂逆冲,与公案上燃烧的血契印记产生排山倒海般的剧烈共鸣!
“不……压住!给老子压住!!”
韩修双目暴突,面庞青筋凸起如蚯蚓,喉咙里发出痛苦凄厉的低吼,左手死死按住剧烈鼓胀的右臂。
然而,太古幽冥的正统阴律,岂是区区魔血所能抗拒压制的?
撕拉——!!
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惊天巨响,韩修右臂那件华贵的黑缎飞鱼服当场被撑得四分五裂!
黑血四溅,一条覆盖着密密麻麻漆黑逆鳞、指尖长达半尺如尖锥弯钩、手肘后生出三根狰狞骨刺的魔化巨爪,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暴突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
那只魔爪因剧痛陷入狂暴,狠狠拍击在坚硬的公案地砖之上,将整块三寸厚的青石板拍成了漫天石屑!
浓烈的魔龙胎血腥臭,如翻江倒海般充斥了整座靖夜司大堂,堂内数十名按察司差役被那股凶煞魔风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满堂死寂,堂外上千百姓更是吓得连连惊叫倒退!
柳文正霍然起身,头顶梁冠剧烈颤动,手按腰间天子御赐宝剑,指着堂下那只魔化巨爪,发出了震动全城的惊天怒喝:
“妖相毕露!韩修,你还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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