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的地宫废墟之中,狂暴刺鼻的焦糊与浓烈泥腥味在纯阳神雷的余波下缓缓散去。
韩修像一条被抽去了全身脊椎骨的癞皮死狗,整个人面朝下瘫软在碎裂的惨白骨坑之中。
他周身原本坚不可摧的漆黑鳞甲已然剥落殆尽,原本借着九荒血煞丹强行催生出的磅礴魔道气血,随着万骨京观与魔龙真胎的轰然爆碎而疯狂溃散瓦解。在众人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他整个人迅速变得苍老干瘪,原本乌黑如墨的短须转眼化作枯槁的灰白,蜡黄的脸皮上瞬间布满了大片大片松弛下垂的暗沉死人斑。
看着那尊自半空中足踏虚空、步步平缓落下的雪白神祇,韩修浑浊充血的瞳孔剧烈收缩,干瘪下陷的胸腔发出如同破旧风箱强行拉动般的剧烈喘息:
“你……你究竟是哪座野庙里爬出来的厉鬼神祇……”
“你可知道……这具城防魔龙真胎,是神京国师大人要用来向九阴天尊进贡的大典祭礼!整整三年苦功……你坏了国师的大计,不仅是你……整座临渊城十万生灵,都要为老子陪葬!天尊降怒,这方圆数百里将寸草不生!!”
白玉面具之下,苏烛那一双深邃如寒潭古渊的冰冷眼眸,没有泛起半分动摇与波澜。
他手中的天雷阴竹哭丧棒微微倾斜,棒首垂挂着的八面招魂白幡在微凉的地风中舒卷,轻轻拂过了韩修干瘪的天灵盖正中。
“天理昭昭,幽冥有律。”
苏烛的声音清冷如冰泉击打幽石,不带丝毫凡俗世人的喜怒哀乐:
“你世食大乾朝廷从五品俸禄,却监守自盗,盗掘城防龙脉,陷全城十万无辜黎民于万劫不复之死地;私通黑市邪修设阵掠夺生魂面相,筑万骨凶坛以供一己私欲。阳间律法若暂且治不得你,九幽黄泉自当收你。”
“魂归阴司,受拔舌、业火、油锅、万劫沉沦之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杆晶莹白润的哭丧棒尖端,猛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纯阳白光,对着韩修的百会穴轻轻一点!
砰!
韩修的头颅猛然向后高高仰起,周身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唯有一道浓黑如墨、面目狰狞扭曲的残魂,被哭丧棒中蕴含的幽冥律法硬生生自腐朽的肉身内挑了出来!
“不——!!放过我!尊神饶命啊——!!”
韩修的生魂在虚空中疯狂挣扎尖嚎,周身泛起重重恶毒的黑煞。然而哭丧棒顶端的招魂纸幡猛地迎风展卷,一股沛莫能御的吞噬旋涡骤然成型,如长鲸吸水般将这道罪孽滔天的凶煞魂魄直接摄入纸幡深处,镇入识海九幽百戏谱的业火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深坑中的那一具干瘪肉身,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与魔性,化作了一具冰冷僵硬的灰白枯骨。
轰隆隆——!!
就在韩修生魂伏诛的刹那,整座万骨京观废墟的正中心,忽然爆发出阵阵低沉雄浑、撼动山岳的地脉轰鸣!
原本被魔煞大阵污染阻断整整三年的三十六条临渊城防龙脉,在失去魔龙血茧的压制与吸吮后,爆发出滚滚翻腾的清澈水汽,自地底深渊中冲天而起,如同一场自下而上的磅礴甘霖,疯狂冲刷净化着地宫岩壁上的每一处污血与秽气。
而在那喷涌而出的地脉灵泉正**,伴随着泥沙与碎石的欢快翻滚,一抹古朴苍茫、温润纯正的幽绿铜光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先秦青铜断碑残片。
残片表面生满了厚厚的翠绿铜锈,然而在那历经万载岁月的斑驳锈迹之下,赫然铭刻着四个苍劲古朴、深邃莫测的太古神篆:
【幽冥封禁】!
嗡——!
就在苏烛目光触及这枚青铜残片的刹那,他胸口深处那一枚原本坚不可摧、死死勒紧他心脉寿元的【祖脉断命咒誓】,竟如同在无边长夜中遇到了同源共鸣的至亲一般,爆发出剧烈炽热的温润波动!
“扎纸裴氏一族的祖脉传承青铜残片……”
苏烛心头微震,无数深埋在识海深处的宿命因果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按照原身模糊的记忆与老掌柜弥留当夜的断续遗言,当年太古神庭分崩离析之时,幽冥六道轮回碎裂为七十二块太古青铜镇狱重碑,散落镇守在神州各大要害龙穴。而裴氏一脉的先祖,正是为了看守其中一道至关重要的黄泉九幽封印,才世世代代背负着活不过三十岁的断命血咒!
没想到韩修与白骨道人在此处盗掘古城龙脉,竟误打误撞从地渊最深处的暗流里刨出了这一枚失落万载的祖脉重碑断片!
苏烛抬起右手,宽大的素白法袍迎空一拂。
一股柔和精纯的阴律神风卷起那一枚古朴的青铜断片,稳稳落入他的掌心之中。
青铜入手冰凉,却在触及肌肤的刹那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浩瀚神霞,闪电般没入苏烛的眉心祖窍,与识海深处悬浮的【九幽百戏谱】轰然融为一体!
轰隆!
识海深处,百戏谱前两页神光大盛。而在那原本紧闭不开、被数道粗大铜锁死死捆缚的第三页青铜门扉之上,伴随着青铜残片的融入,上面的锈迹与封印咔嚓一声崩碎脱落了大半,隐隐显露出四个泛着玄奥死寂气息的神道大字——
【七品·缝尸郎】!
一股浩瀚苍茫的古老道统传承如潮水般涌入苏烛的脑海深处。关于如何以天地星辰为罗网、以九幽神煞为针线缝合太古神魔遗蜕的无上秘法,在神魂深处悄然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整座大墓地底的三十六道龙脉水汽,在青铜残片的镇抚洗礼之下,所有的暴虐黑煞退散得干干净净,彻底归于澄澈清明。
汩汩清泉顺着古老的地底石道欢呼奔腾,向着临渊古城四方的水井与护城河奔涌而去。
“大局已定,功成身退。”
苏烛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冲天的白无常神威如退潮般无声内敛。
白无常法相、雪白长袍、巍峨高冠化作万道晶莹微尘消散归位,那一杆功德圆满的天雷阴竹哭丧棒亦重新归入木匣之中。
不过三息工夫,废墟之上,唯剩下一名身着单薄青衫、面带微汗、神情宁静的年轻扎纸掌柜。
苏烛没有再多看一眼坑中的韩修尸骨,身形微晃,顺着阴暗陡峭的侧方盗洞,如同一道青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宫深处。
就在苏烛离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轰!轰!轰!
主甬道入口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开山碎石巨响!
“快!弟兄们加把劲!合力搬开这块千斤断龙石!!”
陈烈焦急万分的嘶吼声穿透烟尘滚滚而来。
紧接着,数十名浑身甲胄浸透汗水的按察司精锐与镇魔卫士卒合力掀翻巨石,手持火把长槊,如同钢铁洪流般杀入地底大墓!
“护驾!保护钦差大人!”
柳文正手提天子御赐尚方宝剑,在大队按察司金衣卫的护卫下快步冲入大堂。
然而,当火把的光芒照亮整座地宫废墟的刹那,在场的所有将军、校尉与按察司官员,齐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僵立在原地,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只见原本应当魔气滔天、凶险万分的万骨京观,此刻竟已化作了一片被至刚至阳的天雷神罡轰碎的平坦废墟。
支撑邪坛的十二根黑石魔柱尽数折断爆碎,那枚令全城高层寝食难安的魔龙真胎更是彻底化作了焦黑飞灰。
在废墟正**,赫然躺着韩修那具生魂被彻底抽空的灰白枯骨!
而在那枯骨四周,三十六道清澈见底的地脉灵泉正欢快地喷涌奔流,空气中弥漫的非但没有半点尸臭血腥,反而充斥着雨后泥土的芬芳与神圣清宁的纯阳道韵!
“神迹……这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神迹啊!!”
临渊知府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灵泉之侧,颤抖着捧起一捧甘冽的泉水饮下,老泪纵横:
“城防龙脉复苏,煞气尽除!临渊古城……彻底保住了!!”
陈烈快步走到韩修的尸身旁,看着枯骨上残存的纯白天雷神威道痕,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昨夜老街之上那一尊一见生财、白袍胜雪的巍峨神影。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向着虚空冥冥深处重重抱拳三拜:
“白无常神尊大恩,临渊全城军民,永世不忘!!”
柳文正收剑入鞘,看着四周如梦似幻的清宁神迹,神情庄重肃穆到了极致。这位向来刚正不阿的按察副使当场铺开黄绢,提起朱砂御笔,写下了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
“临渊逆贼韩修伏诛,城防龙脉得隐世正神白无常显圣庇佑,群魔荡尽,乾坤复明!巡夜总旗陈烈忠肝义胆,克敌居功至伟,特着升任临渊靖夜司从五品管带副千户,暂领全城防务!”
军令一下,欢呼之声震动地宫,迅速传遍整座荒山原野!
而在十里之外的老街深处。
九泉扎纸铺的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又极其从容地合拢插上门栓。
内堂之中,药香袅袅。
沈素早早熬好了温养神魂的百草清茶,快步迎上前,接过苏烛略显冰凉的双手,用热帕子仔细替他擦拭去额角的微汗。
苏烛在青石榻上盘膝坐下,饮尽温热的清茶,长舒了一口气。
在他的识海深处,【九幽百戏谱】第三页的青铜神门光芒流转,寿元一栏清晰地跳动着【四百二十五天】,体内的死咒裂痕在青铜残片的温养下进一步扩大消融。
街巷之外,官军班师回朝的喜庆锣鼓声隐隐传来。
老街炊烟袅袅,凡尘安宁。
属于临渊古城的第一卷风云已然彻底落幕,而属于九幽扎纸神道的真正序曲,正在这间昏暗古朴的扎纸铺内,悄然绽放万道神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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