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破开层层阴霾，将金黄色的天光洒向临渊古城。

连下了大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彻底止歇，被洗刷干净的青石长街泛着温润的光泽。街头巷尾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烟气混着早点摊子上的炊烟，让这座刚从灭顶之灾中缓过神来的边陲雄城，重新翻涌起浓郁的凡尘烟火气。

城中茶肆酒肆之间，处处议论着昨夜神明显圣、荡涤群邪的奇景。知府衙门甚至早早张贴安民告示，定下在城东玄武街修筑“显圣白君祠”的章程。喧嚣随风远去，却并未扰乱城南老街深处那间平素幽静的扎纸铺子。

九泉扎纸铺的门扉虚掩着。

正堂案几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细碎的水泡，白瓷茶盏里飘出一缕清苦回甘的龙井茶香。

沈素系着半旧的蓝布碎花围裙，正低头以极细的白麻绳捆扎新劈好的青竹篾条。少女动作轻柔麻利，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与紧绷，清秀的侧脸在穿堂天光下透出一股宁静温婉的气韵。

内屋竹榻上，苏烛盘膝而坐。

随着一口淡紫色的温热气流沉入丹田，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如深潭幽月般的内敛神芒。

经过昨夜那一战，斩韩修、净地脉，百戏谱降下的功德浩瀚如江海，不仅将体内残存的业火反噬冲刷得一干二净，更让原本摇摇欲坠的寿元直接暴涨到了整整四百二十五天。

足有一年余的宽裕光阴，终于让他暂时摆脱了悬于头顶的断头利刃。

“踏、踏、踏……”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长街拐角处响起，伴随着精钢叶甲轻微的撞击声，在铺门前骤然停步。

紧接着，一道宽厚洪亮、却又带着三分敬畏与客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小掌柜可在？陈某冒昧登门拜会。”

沈素闻声抬头，看向苏烛。

苏烛神色自若地拂平衣角，微微点了点头：“陈大人请进。”

竹帘掀开，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

正是陈烈。

仅仅一夜过去，这位靖夜司的冷面判官已然换下了一身残破战甲，身上披着一领崭新的暗红飞鱼长斗篷，腰悬御赐亮银雁翎刀，胸前赫然绣着一面栩栩如生的孔雀补子。

从五品管带副千户！

在朝廷钦差柳文正的亲笔保举下，这位曾经在南街巡街吃灰的刀疤脸汉子，如今已然一步登天，成为执掌整座临渊城军防暗探的一方巨擘。

而在陈烈身后，两名身披铁甲的亲随力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沉重无比的黑漆描金樟木大箱，稳稳放在了铺门内侧。

陈烈挥退门外力士，反手掩上铺门，步入案前神色肃穆作揖：

“苏掌柜，若无你屡次暗中点化相助，昨夜陈某早已化作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死尸，更遑论替临渊十万黎民讨还公道。”

“陈某是粗人，不懂**虚妄客套。此番前来，一为谢恩，二为践诺。”

苏烛抬手斟了一盏热茶，推至案前，语气温和而平缓：

“陈副千户言重了。昨夜力挽狂澜者，乃是巡抚按察司与千户大人一身浩然正气，草民一介市井扎纸匠，不过是在案下诵经祈安罢了，何来谢恩之说？”

陈烈饮尽杯中热茶，目光微凝。昨夜在那地宫废墟深处，神相降临的气机与这间老铺隐隐相合。眼前少年看似文弱，却深不可测。这等隐世高人，只能结纳敬奉，万不可生出冒犯探究之意。

陈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深海沉银与赤血雷铜熔铸而成的八角令牌，双手平托，轻轻放在了茶案正中。

令牌正中烙印着一头脚踏幽冥的避邪独角兽，背面则刻着八个金漆小篆：【阴阳通判·客卿掌眼】。

“这是省按察使司与总督府特批的‘除魔客卿法盘’。”

陈烈神情极为郑重，压低声音道：

“持有此盘，临渊城方圆五百里内，靖夜司、城防营、巡捕房各路兵马见牌如见副千户。库房典籍、灵材异宝，皆可凭盘调阅；且不录官册，不受军令调遣，亦无需向朝廷跪拜纳粮。”

“柳大人亲口交代，苏掌柜乃临渊阴阳一道的不世高人。我等肉眼凡胎难测幽冥，今后城中但凡遇到古怪凶煞、风水异象，还望苏先生……不吝赐教。”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不仅给足了超然地位，更是将扎纸铺彻底划入了官府的最高保护庇护之下。

在这神佛失位、乱象渐显的世道，一个合法合规、不受制约的**客卿身份，正是暗中行事最好的隐蔽外衣。

苏烛并未推辞。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尖在冰凉的银铜法盘上轻轻一抚，将令牌收入袖中：

“既是陈千户与柳大人美意，草民便暂且代家师收下。官面上的朗朗青天靠大人手中的雁翎刀，这地底下的浊气阴私，扎纸铺自当尽绵薄之力。”

陈烈闻言大喜，哈哈一笑，心头一块巨石彻底落定。

他又指了指门侧那只沉重的金丝楠木大箱：

“这里面是千户所库藏的三百两赤金，以及三根百年老雷击枣木、两坛极品朱砂煞墨，权当先生平日调养耗费之资。陈某初接大印，衙内千头万绪，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向先生请教！”

苏烛起身相送至门前。

目送着陈烈在一众重甲精锐的簇拥下浩荡离去，老街两旁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看向九泉扎纸铺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了数分。

合拢木门，挂上静修免扰的门牌。

内屋之中，苏烛取出那枚自韩修祭坛核心夺下的先秦青铜残片。

正是昨夜自韩修老巢祭坛核心夺下的先秦青铜断碑！

残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铭刻的一道道云雷神纹却宛如活物般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历经千万载岁月而不朽的洪荒肃穆之气。

苏烛深吸一口气，左手结定魂印，右手食指凌空一点，一滴殷红的真阳精血自指尖破空激射，稳稳落在了青铜残片的正中心！

“嗡——！！”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一声如黄钟大吕般的沉闷震鸣！

识海深处的【九幽百戏谱】剧烈翻卷，第二页与第三页之间的虚空裂隙被这股古拙气息生生撕开，漫天青铜神光倒卷而下，将整间内屋照耀得亮如白昼！

青铜残片上的云雷神纹化作万千金色古篆，如飞瀑般尽数涌入苏烛的眉心泥丸宫：

【熔炼太古阴司古碑残片：解锁幽冥天工第二卷】

【推演《太阴炼形法》：悟出本命扎纸秘法——“牵丝引灵蝶”】

【推演神兵竹骨：悟出镇煞控灵法——“金丝拘魂竹”】

【当前扎纸神道境界：八品·引魂客（融会境40%）】

繁复奥妙的法门心诀在脑海中飞速流淌重组。

苏烛福至心灵，右手反手一招，案几上一叠裁切得整整齐齐的纯阳雪宣纸凌空飞起。

他指尖甚至没有动用剪刀，**一缕吞吐自如的纯阴气劲顺着纸面轻轻一旋，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蝴蝶便在掌心翩然成型。

左手指尖一缕神念点在蝶头，宣纸蝴蝶的双翅猛然一颤，竟在虚空中无风自翔，通体散发出只有通灵之士方能察觉的幽微白光，悄然穿透窗棂缝隙，如一缕青烟般飞向九天高空！

百丈之内，草木微尘、生人死息，尽在双目映照之下！

“牵丝为引，纸蝶通神……好一门探听阴阳的奇术。”

苏烛心头微动，正欲收功调息。

突然。

那只刚刚飞跃临渊城东牌楼的灵蝶，猛然在半空中剧烈震颤起来！

灵蝶的双目之中，倒映出城东一片占地极广、修筑得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临渊第一粮商，李氏宗府！

此刻的李府后花园内，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手持铁锹铲镐，围着一座刚刚翻开的深土巨坑，神情惊恐地向后暴退。

而在那深坑正**，赫然掘出了一口足有丈许长、通体由乌黑沉阴木打造的硕大寿棺！

黑棺表面，密密麻麻缠绕着七道被鲜血浸透的墨斗红绳，压棺的七枚前朝顺天通宝已然齐齐崩碎成了齑粉！

更诡异的是，从沉阴木的缝隙里，正疯狂向外渗出一缕缕如冰蚕丝般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滔天怨毒气息的苍白长毛！

“白毛煞尸……活埋借运？！”

苏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不等他收回灵蝶，老街巷口便传来了一阵急促如狂风暴雨般的快马踏水声！

“砰！砰！砰！！”

扎纸铺原本合拢的厚木门被砸得轰然作响，门外传来李府老管家带着哭腔、撕心裂肺的绝望尖叫：

“苏掌柜！苏神仙！救命啊！！”

“老太爷的棺木……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