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师傅，我只能给你三天，买家下周就来验房了。」

周家儿子站在门口说这话的时候，常晏清正抬头看这间屋子。死人刚走九天，屋里那股旧纸混着樟脑的味道还没散，客厅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灰。

「不叫师傅。」他先纠了这个称呼，「我叫常晏清，做故物整理的。东西我轻拿轻放，你们慢慢说。」

周远山四十出头，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攥着车钥匙，一听这话眉头拧起来：「故物整理？收拾遗物不就是你这样的？行了行了，进来说。」他侧身让开，又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句，「王姨，倒杯水。」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才想起来钟点工昨天就结账走了。

常晏清没喝水。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鞋柜上，先站在客厅中间，把屋子从东到西看了一遍。老式两居，家具是上个世纪的样式，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过分——一个刚死了父亲、急着卖房的儿子，不会把屋子保持成这样。

「我爸住院之前，每个月请人打扫两次。」周远山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语气里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自己就这样。一丝灰都不许有。」

「病了多久？」

「三年。肺癌——」

常晏清抬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周远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才想起电话里说过的规矩：进门不问死者怎么走的，家属想说才听。

「书在里屋。」周远山朝书房扬了扬下巴，把车钥匙拍在玄关柜上，「常师傅，我先跟你说清楚，屋子里的东西你随便归置，但是有一条，别给我整那些虚的。什么烧了送了留了，我听着就累。我爸没什么值钱东西，工资卡里的钱加起来不够我现在半年贷的。他就是一教书的，抠了一辈子。」

「行规不是虚的。」常晏清把三只编织袋从包里拿出来，一字排开，靠在客厅墙根，白的，蓝的，黑的，「三只袋子。留下、送走、烧掉。屋子里每一样东西，最后都进这三只袋子中的一只。您有想先拣出来的，趁早说。」

「多少钱？」周远山问得很直接。

「不收钱。」他说，「做完了，我从屋子里挑一件东西带走，当谢礼。挑哪件，我留字据，您过目。」

周远山愣了愣，眯起眼看他把三只袋子压平：「还有白干这行的？」

「白干不白干，您三天后看。」常晏清蹲下去理袋口的绳子，「先说好一条：袋子怎么分，最后您签字。但分之前，每样东西我都过一遍手——过手是记账，哪样东西用了多久、主人拿它做过什么。账记清了，东西才好分堆。」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给我立的规矩比这还多。行，按你的来，反正三天。」

他转身去接中介电话了，声音压着，火气没压住。

常晏清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占了整面墙，三架，顶到天花板。第一架教材教参，从最早的统编本摞到最新一轮，书脊都磨白了。第二架文学，线装的诗词笺注，几本精装的翻译小说，烫金褪成暗色。这一架翻开来也有红笔字，对着一句诗来一句「今年讲到这句，三班有人哭了」，落一个日子，隔着二三十年墨色还亮。第三架最挤，全是备课笔记，牛皮纸封皮一摞摞码得整齐，书脊贴着白纸条，写年份和班级。

他从第一架开始。抽出一本教材，页边全是批注，红笔讲知识点，黑笔记年份——哪一届讲到这课学生什么反应、哪个例题换过、哪年高考考过原题。一本教材被批成了另一本更厚的书。

翻到一本旧教材的中缝，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铅笔字：「老师，对不起，我上您的课睡觉。」纸条背面有一行红笔小字：「睡醒了再来。讲义我给你留一份。」折痕磨白了，看得出被打开又夹回去很多次。

纸条原样折好，放回中缝。这本教材，他待会儿会记进账里。

周远山电话打完，倚在书房门口，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常师傅，说句实话。这些书废品站称斤收，五毛一斤，你归置它们干什么？」

「书按斤称，称出来的是纸的重量。」教材放回去，位置和原来差半根手指都不行，「称不出批注的。」

周远山撇了下嘴，没再说话，可也没走。他在门口站着，看常晏清一本一本往下过。

整理有顺序。常晏清的手按行规走：先动摆件和衣物，再动纸制品，最后动桌上的东西。书桌收拾得很利索，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手写值日表，字迹清瘦，笔锋收得极稳。桌角一只茶杯，杯底一圈深褐茶垢。老花镜放在镜布上，一条腿断了，橡皮筋缠着——一圈压一圈，缠得很用心。

「眼镜腿断了好几年。」周远山在他身后忽然说，「我说给他配副新的，他说这副戴着舒服，懒得换。」

「缠橡皮筋的手法，是你缠的。」

周远山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说：「初一那年自己摔的，他非说是我干的，追着我打了半个院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是给他缠的。缠完他就没换过。」

常晏清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家属的话，想说才听，听着就行。

上午过衣物的时候，周远山一句话顶过来：「衣服全扔，占地方。」常晏清没争，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灰色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扣子换过一颗，颜色对不太上，但衬衫是熨过的，肩线笔直，挂得端端正正。

「衬衫旧了，可它每天被穿、被熨、被挂好。」他把它摆到床上，抚平，「这样的东**哪个堆，您说了算。我只负责让您看清楚再决定。」

周远山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他伸手碰了一下领口磨毛的地方，又缩回去，摸出烟，想起来这是父亲的家，又把烟塞了回去。

「随你。」他说，声音哑了一层。

中午两份盒饭，蹲在客厅茶几边上吃。周远山说起父亲，说得很散：退休后每天还六点起床，说了十年要回老家修祖坟一直没修，病了以后脾气反而小了，查房的护士都爱逗他。

「他就是话少。」周远山扒了口饭，「我小时候最怕他检查作业。后来长大了，一个月回不来一趟，他也不打电话，就发短信。不会用微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半天就四个字，吃了没，天冷。」

他忽然把手机翻出来，翻了很久，递过来。最后一条短信是三个星期前的：「天冷了。你胃不好，别喝冰的。」再往上是上上个月的：「吃了没。」再往上，间隔越来越长，长得像一段一年一年流过去的河床。

手机还了回去，没说话。有些账，别人替不了看。

他把饭吃完了。起身去洗碗，把两只饭盒冲干净，摞在一起。

下午进第三架，备课笔记。一摞一摞抽出来翻，牛皮纸封皮里是手写的教案，一年一本，从三十多年前排到现在。最早的几本纸张发脆，蓝黑墨水都洇了；最新的那本去年才封笔，字还是清瘦的，只是笔画里带上了抖。

第三架最底下一格放着七格药盒、一沓按月份理好的缴费单，皮筋捆着，理得和备课笔记一样整齐。病是三年前查出来的，打那以后，书房里多出来的每样东西都带着同一种一丝不苟。

「他退休八年了。」周远山站在门口，看着常晏清手里那本最新的，「怎么还有去年这本？」

常晏清翻开，里头抄的是课文，页边写着批注——教案一年前就停了，这本记的全是读书批注。再往后翻，中间夹着一页信纸，写了一半，没有抬头。

他把这页信纸单独取出来，和备课笔记一起归进蓝袋子。

傍晚五点半，开始动书桌和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活的，土是润的——住院前刚浇过。书桌右手边立着一盏台灯，绿玻璃罩的老式灯，灯座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常晏清捧起台灯，手顿了一下。灯座比看起来沉。翻过来，底座一圈螺丝，其中一颗漆色不一样，新拧过的。他从抽屉里找螺丝刀拧下那颗，晃了晃灯座——里面沙沙响。

底板的夹层里，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没有邮票，封面空白。常晏清把它倒过来，一沓信纸滑出来，他用两只手接住。

是学生评语。班主任评语的格式，「该生」起头，一学期一张。他数了数，三十一张。

三十一张评语，姓名栏是同一个名字——江小满。最早的一张纸色发黄，墨水洇过，写在方格稿纸上；最新的几张打印后又手写签名，纸还是白的。他把它们按纸色排开，从三十多年前，一年一张，一年一张，排到最上面——

他抽出最新那张，就着窗缝里最后一点天光看。字还是清瘦的，抖得比去年重：「该生本学期进步明显，课上敢举手了，作文里的句子开始有自己的骨头。嗓子注意保护，别学老师，讲一堂课哑半天。」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周衡住院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他又抽出最早那张。纸脆得一碰就要掉渣，方格稿纸，蓝黑墨水洇了一半：「该生本学期转入我班，普通话还不利索，算术倒是全班最快。下学期管纪律的活儿交给你。」

三十一年，一个名字，从转学生写到有自己骨头的句子。没有一张出过这个信封。

常晏清站在书房里，捏着那沓纸没动。窗外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三架子书在暮色里站着，一排一排，像还没散场的什么人。

身后周远山在打电话，跟中介压价，一句比一句急。

三十一张评语理齐，放回信封，又把台灯的底座原样拧好。他把台灯单独裹了软布，搁在书桌上，没进任何一只袋子。

今晚这台灯，不进袋子。

周远山的电话打完了，进来收充电器，一眼看见裹了软布的台灯：「这灯你也挑中当谢礼了？行啊，灯留着也是占地方。」

「今天不归置它。」他定了这个说法，「它还在用的东西里。」

「我爸用了三十年的灯。」周远山看着那盏绿罩子灯，语气松下来，「嫌它费电，骂了多少年。灯管坏了自己踩凳子换，换完还嘚瑟，说这灯罩子现在的厂子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他答，「这样的灯罩，玻璃是手师傅挑的。」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来早点」，转身出去继续给中介回电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条街的车灯慢慢连起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只上了三年锁的皮箱——谁的屋子里，没有几件等着说话的东西呢。

他掏出手机，给聂师傅发了四个字：今晚加班。

工作室的灯没开。台灯摆上工作台正中，插头插好，软布摊在手边。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十一点五十。

行规里没有「等」这一条，师父也没教过怎么等。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是坐着等——不开小灯，不戴手套，让屋子跟死者用它的最后一晚一个样。

零点到了。

冰箱在厨房换了个声，窗外有晚归的车碾过减速带。台灯黑着，绿罩子一点光都没给。

等到零点四十，他起身，拔了插头。

不催。东西什么时候说，是东西的事。打火机在抽屉里躺着，它那句已经说完了；灯的这句还压在灯座里，压了一辈子。有的话捂得久，才肯出来。

他记了一行日志：绿罩台灯，第一晚，静。

笔尖顿了顿，又补三个字：别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