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写到一个空地址上,一写就是十五年。常晏清干这行三年,替死人听过遗言、还过愿、守过口,头一回替人守的,是这样一笔账。
早上他先去了周家。第三架收了尾,三只袋子归了堆,周远山在门口给中介打电话,声音松了:「房子我留着,先不卖了。挂出去是我不对,我爸的屋子,我得自己再住一阵。」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说:「昨晚我把那几本备课笔记翻了一遍。第三本里头,有一页记着我小学的事。我八岁发烧,他背我去医院,他在那页里就写了一句,远山退烧了,睡了。别的什么都不写。」他笑了一下,「我以前总嫌他不会说话。原来他什么都说,就是不说给我听。」
常晏清没吭声。这话接不接都对,不如让它自己落地。
收拾工具包的时候,周远山忽然说:「那盏灯呢?修好了吗?」
「好了。就是费点电。」
「别送回来了。」周远山说,「你们这行不是收一件东西当念想吗。我爸的东西里,就它配得上。」
行规里谢礼要家属双手给,他双手接了。台灯裹进软布,搁在工具包最上层。
出门他没回工作室,先坐公交到了城南。纺织巷在城南深处,巷口的梧桐遮得天只剩一条缝。门牌十一那户在巷子最里头,院门锁着,锁锈成了一团红。门楣上的搪瓷门牌还在,蓝底白字,「纺织巷11」。他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拆了一半,砖堆上长着草,窗框空着,里头连鸟都不过夜。
聂师傅托邮局的老关系调了早年的汇款存根。最早那三年,汇款人地址一栏,写的就是这里。一个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址。十五年,江小满的信全寄到这儿——一封一封,寄进一座空院。
他退出来,在巷口站住。斜对面修车摊的老头见他张望,搭了句话:「找谁啊?那院子空了十年喽。原来住个退休的教师两口子,早搬喽。」
「不找。」他说,「看看门牌。」
信寄到空的院子,钱汇到活的账户——这个人的两头,一头是死的,一头是活的,中间那条线,是他要接上的。他跨上车,往回走,把下一个地方想了一路。
第二个地方,城南中学。他口袋里揣着那张塑封工作证。
传达室是个老门房,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课表。工作证搁上窗台:「跟您打听个人。周明。」
老门房凑近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什么周明。这是周老师的证。他呀,上个月走的。」
「我不是找周老师。」他摇头,「我想找给『周明』写信的人。」
老门房的笑收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了常晏清很久:「你是他什么人?」
「替他办事的。」
老门房把眼镜摘了,往椅背上一靠:「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这学校传达室我守了二十六年。」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收发堆里多了一封信,收信人周明。我们学校没有这个人。我本想打回去,转念一想,姓周的,城南中学,周老师教了半辈子书——我就给他送去了。第二天周老师到我这儿来,没提信,就跟我下了一盘棋。」
「一盘棋就能确定是他?」
「他那盘棋下得很怪。」老门房说,「明明能赢的地方他让了,该输的地方他又撑着不输。下完他说,老哥,麻烦你了,往后的信,劳你随手。随手两个字,一用就是十五年。我后来琢磨,那不是一盘棋,那是他把话搁在棋盘上,请我成全。」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信是谁写的?」
「我也没问过。」老门房说,「有些信,送到就算完。前年楼里换收发制度,我退了半步,只管看门。这两个月的两封,还压在我抽屉里——收信的人,上个月不在了,我不知道该给谁。」
两封信接了过来。信封上没贴邮票,寄件人一栏写着:城南小学,江。字是一个字一个字落的,笔画收得极稳。
「写信的人,您认识吗?」
「十五年,笔迹就没变过。」老门房说,「城南小学有位江老师,我外孙在她班上。你去找她,就说,信收到了。」
城南小学在两条街外。常晏清到的时候正赶上放学,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电动车,喇叭声挤成一团。他在传达室报了江老师,门房往教学楼打了个内线让他等。十来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开衫的女人从楼里出来,四十上下,手里捏着两本没批完的作业本,脚步比别的老师快半拍。
「您哪位?」
「常晏清,做遗物整理的。」他把工作证递过去,又把那两封信摆在窗台上,「受人所托,给您送两封信。」
江小满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一下子定住了。她伸手想去拿,又缩回去:「这信……是我寄的。寄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抬起头,「先生,我把话说清楚。我给『周明』写了十五年信,一个字都没退回来过,我知道邮路早断了。您今天来,是受谁的托?」
「信都送到了。」他说得很慢,「十五年前第一封起,一封没落下。有人替您收着,收了十五年。」
江小满站在原地没动。放学的人流从她身边过去,喊声、车铃声、跳皮筋的数数声,一样都没沾到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稳,就是慢:「我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塌了。我爸在厂里出了事故,走了。我妈常年吃药,家里把房子都卖了还债。我班主任替我交了三年学费,一直说学校有补助。我那时候信,后来大了才知道,哪来的补助,他自己领的钱。」
她把作业本放到窗台上,一本一本摞齐:「我考上师范那年,他送我到校门口,给我买了双新球鞋,跟我说,往后的路自己走。再后来的事,就是那个『周明』了。第一笔钱到的时候,我以为是搞错了,去银行查,柜员说户名周明。我等了仨月,它月月都来。」
「我就给他写了头一封信,寄到汇款单上那个地址——退回来了。第二年我又写,又退回来。」
「退了还写?」
「写了就当说过了。」她说,「我后来毕业进了小学,也当了老师。班里有交不起餐费的孩子,我替着交,账上记成学校补助。我这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那么填——这个口子一开,收钱的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您从来没去学校问过。」
「问什么呢。」她终于把那两封信拿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摞作业,「问出来是他,他当年为什么不认我?问出来不是他,我这十五年算什么。」
常晏清把工具包打开,取出软布包,一层一层揭开。三十一张评语码在一起,纸色从黄到白,压得整整齐齐。
「回信他也写了。」他说,「写了三十一年,就在这只台灯的底座里,一张都没寄出去。我替他办完事,他说,都给她。」
江小满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该生江小满,本学期作文有长进,然性子太倔」,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中间有几年,评语只剩一句话:高三那年,别熬坏了眼。师范那年,鞋合脚吗。头一回发工资,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翻到最后一张,医院便笺,「手抖,字丑,见谅。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她把那页纸贴在胸口,蹲下去,蹲成小小的一团。
常晏清站在旁边等。放学的人流散尽了,传达室的老门房远远看着这边,没过来。
等她哭完,他只补了一句:「他还留了话。钱不用还,也不许提。」
「不提。」江小满站起来,用手背抹了脸,把评语按顺序理好,「那我怎么谢他?」
「他缺人说话。」常晏清说,「清明、冬至,去坟前说两句班里的事就行。就一样——坟前别提钱。」
「不提。」她说,「提他就该骂我了,他最恨学生提钱。」
她把评语包进自己的外套里,抱好了,又想起什么:「先生,往后他的信,我写给我自己。每年一张,就按他评我的格式写。该生江小满,今年过得好。」
「他听得到。」
「我知道。」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回工作室的公交上,常晏清靠窗坐着,把今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信送到了,话带到了,口守住了,往后每年清明,城南公墓会多一个去说话的人。
周衡这一单,账平了。
晚上他把台灯摆上工作台,擦干净。罩子上的漆有一小块磕掉了,露出底下深绿的底子,像旧衣裳上的补丁。他试着按了下开关,灯管亮了,光比昨夜稳。
库房架子上四十七个盒子排得整齐,第四十八个位置空着——那只打火机不在里头,台灯也进不去格子。他把台灯摆在架子最右边,让它挨着第四十七号,像给这排盒子添了个守门的。
夜里十一点半,他做收工前最后一件事:盘账。这是师父教的,人要睡前把一天的事过一遍,事有归处,觉才踏实。
今天的事一件件过:周家,平了,房子留下了。纺织巷,空的,但门牌有人看过了。传达室,两个老人的棋还没下完,往后每个月还得有人送信——他把老门房的地址抄给了江小满。江小满,评语收了,坟前不提钱。打火机,锁着。
过到这儿,他习惯性地往后数日子,数到外婆家——
停住了。
青石巷,外婆家在青石巷,巷子进去第三个门……第几个门?
他坐在那儿,往深里想。青石巷三个字清清楚楚,巷口的酸枣树清清楚楚,夏天门前的竹床、井水里镇过的西瓜、外婆摇着蒲扇讲的老故事,全都清清楚楚。
唯独门牌号。那一块搪瓷的蓝底白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可上面的数字,是一片白的。
他从来没忘过这个东西。七岁起每个暑假都去,一去十五年。他闭着眼能走到那扇门前,能数出巷里的台阶,可现在,他连那扇门是第几号都说不出了。常晏清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给母亲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掐断了——这个点儿打过去,妈要问的第一句话,他接不住。
他翻开工作日志,翻到最前头夹着的那页规矩,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那条:每替一个死者办完事,他永久失去「自己的一段小记忆」。
失忆不可逆,无规律,丢哪段、丢多大,全凭天意。师父当年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平。他还当是吓唬新人的话。
全守义那一单,账没平,代价没收走。周衡这一单,账平了,账本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刻,账本收走了它的利息。
他拿笔,在日志新的一页顶端写了五个字:外婆家门牌。
他想不起来。
写完盯着看,那五个字后头,还是一片白的。
他往回数。全守义听完那句话之后的日子,他有没有丢过别的?他一件一件地想,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才是最吓人的——丢掉的东西,连「丢过」这件事本身,都一起丢了。
台灯在架子上安安静静。
抽屉里的打火机也安安静静。
他锁了灯,关了工作室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下一句遗言来的时候,他又会丢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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