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过了。顶针摆在台灯底下,软布垫着,一圈凹坑朝着灯口。
他坐着,等到一点,等到两点。顶针没有动静。
他没催。物件里的话像潮,得等它自己涨上来,硬逼不出来。
头一夜不开口的东西他碰到过:有等到第二夜的,也有等到第四天的。
他在日志上记一行:顶针,头一夜,静。记完他把顶针转了个方向,让凹坑最多的那面朝着灯。铜不吃光,亮点碎在凹坑里。两点二十,他把工作台清出一块地方,台面上摆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只黄铜打火机,壳面上“赠建邦”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右边是他爸的工作笔记本,深蓝硬壳,边角卷起。
他先翻到第68页。铅笔画的桥墩平面图。一排六个墩,从西往东编成一到六,编号写在每个方框里,笔画工整。
图角上一行日期:一九九八年十月。
三年里这本笔记他翻过不下二十遍。这一页他看过,当时归进“老头子的旧案子”一类,没多想过。桥墩,一九九八年,跟他爸走的那年隔着二十五年。
今晚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跟这一页对得上。
哪里对得上,他说不出来。他把这半句也写进本子:一九九八,桥墩图——待核。
底下再添一行:江州,制服领标——待核。他把笔搁下,从柜子最下面抽出一只旧文件夹。里面是全守义那一单留下的复印件,一共九页,当时归档用剩下的。第八页是一张《居民死亡信息报告》的副页。前几栏是姓名、性别、住址、死亡时间,都填得规规矩矩。二十三时五十七分。
最后一行是“紧急联系人”。
那一栏里原本写了一个字,又被划掉了。划得很干净,一道横线从中腰过去,划痕的起头和收尾都往里收着。划掉的那个字,是“常”。
常晏清盯着那道横线看了很长时间。这个字他半年前就见过。
那天他把它归成一条线索记下来,写在纸上,后来收进了文件夹,再没动过。
今天再看,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写这个字的手,是先写完了全字才划的。
横、竖、竖、横折、横、竖、横折钩、撇。“常”字九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字在纸上是完整的。写完,手才回来,一道横线把它盖掉。
一个随手写错的人,不会把错字写完整。
会把它写完再划掉的,只有一种情形——写的时候是认真写的,划的时候才改了主意。他拿尺子比了比那道横线的长度。从头到尾,十三毫米。正好盖住那个字。常晏清把文件夹摊在膝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屋里只有冰箱的动静。
查案子没有他的份。他是整理遗物的人。这一天里他碰上的东西——一只没烧过的顶针,一件印着“江州”的旧夹克,一本画着桥墩的笔记本,一个写完又划掉的姓氏——什么也不证明。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太齐。他把复印件按顺序收好,文件夹夹上,写上两个字:待核。
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窗外有车过去。他看了眼表:两点四十。
他拨了聂师傅的电话。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声音是醒的。
“这个点。”聂师傅说。
“师父,问您个地方。城北旧货市场,三点以后的那一片。”
那边静了一会儿,有打火机的声音。“鬼市。”聂师傅说,“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找个人。”
“找谁。”
“找一个摆摊的。旧货市场后头那片,姓全。您认得。”
聂师傅又静了一会儿。“老全。”他说,“人还算正。摊子在三号棚最里头。你别说是我徒弟,就说是我让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认我不认你。”聂师傅说,“那地方的人,认脸不认名。你要去了,记住三样:不问来路,不还价,他给你递烟你别接。”
“递烟有什么讲究。”
“递烟是要你坐下来说实话。”聂师傅说,“你不接,他就知道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叙旧的。”
常晏清应了一声。那边顿了一下,又添一句:“那种地方,看东西先看编号的人多。你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他把外套穿上,钥匙、手机、复印件,一样一样点过,才锁门下楼。
城北那片旧货市白天卖自行车零件和旧家具,铁架子搭的棚,一排三座。三点以后,后头那片空地才热闹起来,摊子铺在塑料布上,一支手电照着巴掌大一块地方,看货的蹲着,卖货的不出声。
天亮收摊,地上连根绳子都不剩。三点开市。鬼市。常晏清穿外套的时候,顺手把笔记本第68页那张图用手机拍了下来。
打火机他没带。他带的是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全守义家里找出来的那张,两个人站在桥东,底下四个字:六斤、守义。
骑车到城北用了二十五分钟。市场大门锁着,他绕到侧面,从一道豁口进去。
里面黑,只有几处手电光在动,像一堆趴在泥里的萤火。
卖货的规矩他知道:不问来路,不问价钱,看上了就拿钱,看不上就走。
摊主不搭话,你也不许还价。他往里走。第二座棚底下也有个摊子,塑料布上摊着几十枚旧扣子,按大小排成三行,摊主是个矮个子,手电立在脸盆边上。常晏清蹲下去拿起一枚。铜的,背面刻着两个数字,笔画是冲压出来的,边上磨得发亮。
“这堆不单卖。”矮个子说。
常晏清的手停了一下,把扣子放回原处,摆正。
“三个月前有人出过价,要整堆。”矮个子说,“我没卖。那人一看就不懂行——懂行的看背面,他看正面。”
“他那天晚上收了什么。”
矮个子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你消息挺准。”他说,“那天夜里他绕三号棚转了一圈,一半的摊子出了手。就那个姓全的老东西,一件没给。”
“他怎么没给。”
“谁知道。”矮个子把烟塞回嘴里,“你要问这个,去问他。别问我。”
常晏清站起来。矮个子忽然又开口:“你手里那张纸,别在这儿摊开。”
“为什么。”
“今天晚上风大。”矮个子说。手电的光往别处挪了,把那半张脸也一起挪走了。
常晏清站起来,往棚子最里侧走。老全的摊子最靠里。
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旧钢笔、铜门环、两只怀表、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
老全坐在一只倒扣的啤酒箱上,穿件洗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老全没抬头。
“看货。”
常晏清蹲下去,拿起一只怀表翻了翻。表壳上刻着一串数字,编号。
“找东西?”老全问。
“找人。”
老全这才抬眼。他看了常晏清两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聂师傅那边的?”
“是。”
“你要什么。”
常晏清把那张复印件放在塑料布上,压住一角。
手电的光打下来,照出两个人。左边那个瘦高,右边那个矮些,都穿着旧工装,身后一堵水泥墙,墙上刷着半截标语。
底下是四个铅笔字:六斤、守义。老全的手停住了。
他没去碰那张纸,就那么看着,看了差不多有半分钟。然后他把烟塞回嘴上,还是没点。
“这俩。”他说,“哪年的。”
“不知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老人的遗物里。”常晏清说,“他上个月走了。”
老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电往边上挪了挪,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回那些旧钢笔上。
“我不认得。”他说。
常晏清没动。鬼市里的规矩是,说了不认得,就该走。
他蹲在那儿没走。老全也没再赶他。
过了一会儿,老全从鼻子底下哼出一声气:“你这个人,蹲得挺死。”
“我干这行的。”常晏清说,“东西不认人,人认东西。”
老全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夹克口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照片上这两个,我不认得。”他说,“桥东那片我倒是去过。零几年修桥,工地上的零工多,下了工都往旧货市跑,卖工具,卖手套,卖饭盒。”
“后来呢。”
“后来桥塌了一截。”老全说,“那之后就不来了。”
常晏清把复印件收了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没再问。老全不说,他也不会把照片留在这儿——这行的东西,出了手就回不来。他站起来要走,老全忽然开口。
“你找的不是人吧。”
常晏清停住。
“你找的是东西。”老全说,“刚才你翻怀表,先看编号。看东西先看编号的人,都在找带号的东西。”
“对。”
老全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三个月前,有人来这儿收过一批货。”
“什么货。”
“民警的老物件。”老全说,“铜扣子、皮带扣、警号牌、旧证件夹,一麻袋。专挑带编号的,不带号的他不看。”
“你怎么知道那是民警的东西。”
“铜扣子背面铸着字。”老全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那么宽的扣子,只有公家的制服用。你要在别处见着一枚,那是线掉下来的。”
常晏清的心跳在往上走,声音还是平的:“你卖了多少。”
“一样没卖。”
“为什么。”
老全把烟在膝盖上滚了两下,没点。“那人不看价钱。”他说,“他是来收的。开价开得高,高得不像做生意——他不图便宜,图齐。谁开口抬价,他给谁加。”
“那天夜里,三号棚一半的摊子出了手。我就看着。”
“东西呢。”
“装车走了。一辆旧面包,后门敞着,车牌子用布蒙着。”老全说,“我记住了三样。车是刷过漆的白,白得发乌。后轮挡泥板掉了一块。走的时候往东——东边没路了,只有江州大桥。”
常晏清的手在裤缝上贴紧了。
“他长什么样。”
“没露脸。戴帽子,戴口罩,全程没说话。”
“他挑东西的时候也没说话?”
老全顿了一下。
“说了一句。”
“什么。”
风从棚子缝里穿过来。老全把那只没点的烟从中间掐断,一半塞回口袋,一半攥在手心里。
“他问,”老全说,“姓常的那只,到了没有。”
天快亮了。鬼市那一头有人收拾塑料布,绳子拖在地上,嚓嚓地响。
常晏清问:“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老全说,“我没吱声。他也不问了,提上袋子走了。”
老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常,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姓常的。”老全说,“今天之前,我一直不知道。”
常晏清没有动。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三折的复印件。
纸是凉的。他出门的时候天边翻出一线灰。
骑车过北关桥,桥下的水是黑的,几盏路灯还亮着,光落在水面上,一节一节往东走。他把车停在桥中间,朝东看了一会儿。东边是江州大桥。回工作室,他把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写进了日志:三点,城北,老全;三个月前,一麻袋带编号的旧物;一辆刷过漆的白面包,后轮挡泥板掉了一块。
写完他把笔放平,又添了一行:
老全说,那人问的是“姓常的那只”。
他把日志翻到最前面,找出那页抄着规矩的纸。
师父的笔迹,五条,抄得工工整整。五条里没有一条说过,对面会来找他。
他合上日志,走到架子跟前。四十七只盒子排成两列,第四十八格还空着。
第三格里是旱烟袋,黄铜烟锅朝着门外。天亮了。
他把顶针摆回台灯底下,软布垫好,圈口朝上。
第二夜了。潮该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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