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差七分，他把顶针从软布里抖出来，搁在台灯底下。

软布边上压着两样东西。一张抄规矩的纸，一页昨天从鬼市带回来的账。账上只有几行：三个月前，一批带编号的民警老物件；一辆刷过漆的白面包车，后轮挡泥板掉了一块；往东去。那页他看了一整天，看出来的是一个“齐”字。

旁边那一页是卫秀兰的单子摘要。退休裁缝，六十九，独居。

早年给人做制服，一量一大摞，单位没问出来。

两页并排放着。一页上写着民警的老物件，一页上写着给人做制服的手。

还有一件他没写下来的。昨天火里那件男人的旧夹克，领子内侧缝着一条白布条，布条上印了字，他只认出前两个。他拿笔在两页之间画了一道线，线头没收，没写结论。

他把笔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今晚不写结论。今晚等。他把录音笔按开，搁在灯座旁边。零点过了三分钟，屋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耳边把一块布抖开。

顶针上的凹坑朝着灯。嵌在坑里的线头立起来一根：白的、蓝的、还有一点发暗的红。

那句话只说了一遍。留下那件蓝布衫的口袋，拆开。

他数到一。铜面凉下去，线头躺回原处。录音笔里没有那句话，只有电流细细的一声。

他把那句话抄进日志，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两遍，笔画都对上了。

抄完他没动，坐着又等了十几分钟。铜面上再没别的动静。他这才把顶针端起来，翻过去看圈口内侧。那道细痕还在，从圈口起，一路到底，上重下轻。他以前判过一句：刀尖别过。今天他多想了一层。痕是顺着圈口走的。针别进圈里，手一滑，痕该是断的。这一道太直。他把这句也写进本子，缀了两个字：待核。

规矩五条抄在纸上。第三条是：烧掉的东西不接、不听。

他把纸挪开，翻开卫秀兰那一单的登记本。

一页一件——老花镜一副，镜腿缠着胶布；搪瓷缸一只，磕掉一块瓷；毛线手套一只；腌菜坛三只，坛口的水还是满的；针线笸箩一只；顶针一枚，铜，缝纫机抽屉最里层。

没有蓝布衫。柜里柜外一件没剩，是吕萍站在火盆边上说给他听的。

他没见过那件蓝布衫。天亮前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你醒得比闹钟早。灶上的水壶响到第二遍，你起来关了火。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拖着长音，一遍一遍。你出门两趟。一趟去巷口的小铺，托人给捎两把葱，说晚上来取。一趟去后街诊所，量了血压，大夫让你把药按时吃，你应了一声。

回来你做了一件别的事。你拉开缝纫机的抽屉，翻到最里层，把那只顶针摸出来。

你在指上戴了一下，又摘下来。手指比前几年细，圈口松。

你把它塞回去，用旧剪刀压住。指甲缝里嵌着一截蓝线。

你拿针尖挑了一下，没挑出来。你坐在缝纫机前，膝盖上没有活。

台板上的线轴排得整齐。你怎么看怎么顺眼。你拿抹布把台板擦了一遍，擦完了又倒出线轴，按颜色摆回去，摆好退开半步看了看。你想说一句话。喉咙里没有声音。你把台灯关上，坐到床沿上，把被子叠成四个角对着角。窗外有人推着木轮车过去，轮子压着石板，一格一格。

后面的事你没看见。屋里黑过一次，又亮过一次。

他醒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天刚亮。他按开录音笔，说了例行的那一句，又添了一句：今天去后街。

上午他去了一趟乐安路。单子没结。行规第五条是四十九天内不回那户人家——那是单子结了以后的事。

这一单还没结。院门虚掩着。火盆还在院当中，四周围着旧砖，盆里的灰被夜里的露水浸过，结了一层壳。

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横在巷口，后门敞着，座垫掀起来。后厢里码着两只纸箱，头一只没盖严，露出一角被单，蓝白格子的。卫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看见他，站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一样东西。”

“没你的东西了。”卫东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昨天怎么拿走的，今天怎么拿回来。”

“昨天我拿的是登了记的。”

“登了记也不是你的。”

那两只纸箱他绕不过去，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是送走的？”

“拉回收站。”卫东把蛇皮袋卸在台阶上，“留着占地方。”

“昨天烧的那些，也是这么收的？”

“一件件收的。”

“一柜子。”

“一柜子。”卫东说，“你不知道她那个人。一件衣裳能留二十年，谁劝都不听。攒一柜子，一年不穿一回。”

“攒着给谁。”

卫东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常晏清没接。他把本子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卫秀兰那一页。

“我这两天记东西，记岔了一处。”他说，“看一眼就走。”

他往火盆那边迈了三步。卫东横过来，肩膀挡住他。

“这儿没你看的。”

“灰我看一眼。”

“灰你也看？”

“烧的什么，我得记一笔。”

卫东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你干这个的，还挺爱管闲事。”

常晏清蹲下去。火盆里的灰壳底下，露着一角布边。

夜里下过雨，灰塌了半边，底下没烧透的东西翻上来——十几块裁片，圆的、方的，都是剪下来的口袋。

针脚还在，线头一绺一绺地翘着。灰的、黄的、格子的，最大一块是藏青的。他一块一块看过去，没有一块是蓝的。他没伸手。行规第三条是烧掉的东西不接、不听。他把两只手揣在膝盖里，眼睛在灰里走了一遍，记下来：口袋裁片，十一块，未见蓝。胃里发紧。他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条规矩硌人。

卫东把铁铲踢过来，铲子在砖上跳了一下。

“看完了？”

“你那件蓝布衫呢。”常晏清问。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一息。

“什么蓝布衫。”

“你妈那件蓝布衫。”

“没有蓝布衫。”卫东说。

屋门口有人接话。“有。”

吕萍站在门槛里，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她没看卫东，也没看常晏清，眼睛落在火盆上。

“开春拿出来晒过。”她说，“压在柜子最底下那件，蓝的，袖口磨白，她自己做的。”

卫东回过头。“你进屋去。”

“那些衣裳是我一件件收的。”吕萍没动，“柜门一开，我就知道少一件。你让我别说话，我就没说。”

“让你进屋去。”

吕萍把抹布往门框上一搭，转身进去了。

常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卫东往前一步，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指节绷着。“你听清楚。我妈的事，一件一件都烧干净了。少一件，也是烧了。”

“是烧了。”

“对。”

“那灰里怎么没蓝的。”

卫东的腮帮动了一下，没接上。常晏清把本子合上，又朝屋里看了一眼。

缝纫机还在墙角，台板上盖着一块布。

“台板底下那层，我看一眼。”

卫东从台阶上直起腰。“那底下是我妈的鞋样子。”

“看一眼就合上。”

“不用看。”卫东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

常晏清没再问。压在板子底下的东西他不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

今天问了，不让。他把这一条也记住：台板夹层，未查。

“我干这行，进门不问人怎么走的，也不问家里的事。今天问了一句衣裳。”他把本子插进外套里袋，“您觉得多余，当我没来过。”

他往外走。卫东在身后站着，没拦，也没送。走到巷口，那个常拎葱的老太太在墙根择豆角。

“三号楼的。”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你是昨天那个。”

“跟您打听件衣裳。”

“秀兰的？”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这辈子，衣裳比人金贵。”

“蓝的，一件布衫。”

“有。”老太太说得爽快，“她自己做的。做的时候料子不够，袖口接了半寸，接的那块颜色深一点。她穿了十来年。”

“后来呢。”

“开春洗了一回。”老太太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丢，“她说家里放不下，寄到后街去了。后街那家洗染店，门口挂个熨斗的。”

“她跟您说这话，哪一天？”

老太太想了想。“过年前后吧。她还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说，”老太太的手停在豆角上，“东西不在手边，才稳当。”

常晏清把这句记在心里，没记在本子上。

回去的路上，他给纪雨打了个电话。

“乐安路那个单子。”他说，“家属烧的那堆火，我上午去看了一眼。”

“这不在我的辖区。”纪雨说。

“我知道。”

那边停了两秒。“灰里有什么。”

“口袋裁片，十一块。”

“一件衣裳两个口袋。”

“对。”

“那你说的这户，一柜子衣裳。”纪雨的声音低下去了，“一柜子的口袋，就十一块？”

常晏清没答。

“你在查什么？”

“我在对一样东西在不在。”

“在不在？”

“不在。”

纪雨那边记了一笔，笔尖刮着纸。“行。哪天你有话说不完，来所里说。”

下午他去了后街。洗染店的门脸窄，一扇玻璃门，门框上钉着块锈铁皮剪的熨斗。

玻璃上贴着价目表，毛笔写的，边角卷起来。推门进去，里头是浆糊和潮气混着的味道。柜台后面立着两台老式熨斗，插头都拔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拿一根木尺量一件衬衫的肩宽。

“取件？”

“打听一件衣裳。”常晏清说，“蓝布的布衫，卫秀兰存的。”

女人手上的尺停了。

“卫家的。”

“您认得。”

“这条街上的活，我做了二十七年。”女人把尺子搁下，“她那件不是干洗，是寄存。”

“寄了多久。”

“从开春到现在。”她翻开柜台上那本硬皮册子，手指顺着格子往下滑，停在中间一栏，“四月十一那天收的。她付了半年的寄存钱，说过半年再来。”

“她没来。”

“她拿来那天是个阴天。”女人说，“衣裳用一块白布包着，方方正正。她交代了两句：别挂出去，别熨。”

“您记这么清楚。”

“寄存的件少，一个月也接不着一件。”女人说，“她把钱先给了。六十块，说不用找。”

“登记上写谁的名。”

“她自己签的。”女人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手抖，名字写歪了，又描了一遍。”

女人抬起眼睛看他。

“上个月十五号来过一趟。”她说，“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她取不取。她说不取，让我再放放。”

“您问她为什么了吗。”

“问了。”女人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她说，那件衣裳上有个口袋。什么时候她儿子想通了，让他自己来拆。”

常晏清的手指收了一下。

“东西还在？”

“在。”

女人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钥匙，绕过柜台往里去。

里屋挂着一排衣架，白布帘拉到一半，帘子上有一道熨斗烫黄的印子。她伸手把帘子拉到底。

“就那件。”

帘子后面挂着一排衣裳，稀稀拉拉。最里头那件，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