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案递上去的第三天上午,纪雨来了工作室。她没穿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先看了一圈,说这地方比她想的还旧。
“旧有旧的好处。”他搬了凳子,“东西搁得住。”
“东西搁得住,人也搁得住么。”纪雨把档案袋搁在台灯底下,坐下,“我头一回来你这儿。地方不大,规矩不小。”
他给她倒了茶,没接这话头。她也不是来叙话的,档案袋一拆,复印件一页一页摊开,压在灯下。
后屋的门帘掀开了一半,纪雨往里瞧了一眼。一排排的收纳盒,编着号,安静得很。她没问,把帘子放下了。有些地方,进门不问,是规矩。
报案是前天的事。他陪崔家老大去的所里,家属实名,材料袋递进去,接待的按着单子一项一项问,他在旁边替崔家老大补漏。回执出来,编号盖着章,崔家老大两只手接的,像接他爸当年的院契。
出来的时候,崔家老大在台阶上站了站,问他,我爸这案子,能成么。他说,先让它立住。立住了,才有后头。
“底档调齐了。”她指着其中一页,“过户当天的委托材料。卖方本人没到场,出的是委托书。你看委托人签名这一栏。”
他俯身看。那一栏里三个字,笔画周正,收笔利落。
“和过户单上那一栏,出自同一只手。”纪雨说,“我拿去跟崔家留存的旧件对了,对不上。再跟过户那一栏比,笔笔都合。一处是巧,两处就是手。”
“公证呢。”
“公证环节全,材料纸页齐全,章也盖得端正。”纪雨说,“公证处只认材料,材料齐,章就盖。要翻公证,得先坐实委托是假的。所以笔迹鉴定是头一道门。那本记工册,前天送去了。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委托是假的,公证就是空中楼。”他说,“楼塌下来,先砸到谁。”
“砸到办手续的人。”纪雨说,“当年经办的落款我抄来了,你认认。”
她递过一页纸。上头一个名字,字很生。他看了两遍,摇头。不认识,可这个名字,从过户到委托,前前后后出现了四处。一个人,经了一整条手。
“我按这个名字去查过。”纪雨端起茶,“查无此人。身份信息是齐的,地址是真的,人早搬走了。你们干你们这行的讲来路,我们讲链条。这一环,链子中间断了一节。”
“前年我管段里,也碰过一回老的。”她又说,“老太太的房被人拿去抵了债,字据上的手印,是她走了的老伴的。那回是我头一回见这种事。”
“难在哪儿,难在老人自己都说不清。说不清,就立不住。立不住,就只能认。”
“后来呢。”
“后来拖了一年,房子回来了。”她说,“靠的也没什么巧招,是她孙女翻出老太太的存折,日期对不上,一笔一笔对的。所以你们崔家这一册记工册,比你想的金贵。”
“我一直想问你一桩事。”他把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要是鉴定坐实了,那一栏假字,上得了卷宗。可起头那句话呢。相册说的那句。它算什么。”
纪雨捧着茶,半天没喝。
“程序里,它什么也不算。”她说。
“你信它。”
“我信。”她说,“可我信没用,卷宗不信。卷宗认纸,认章,认人证物证,不认一个死人隔着一本相册讲的话。你那句,我这辈子头一回,往一桩案子上想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去调桥东的底档。”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讲怪话的人。”纪雨看着他,“晏清,我把话说明白。它进不了卷宗,可在卷宗外头,推着卷宗走。”
“没有它,我不会想到去调桥东的底档。没有它,崔家老大到今天还当他爸临终糊涂了。它给活人指道,道指对了,后头每一环,都得活人一节一节焊上去。焊到哪一节断了,前头的话就白说了。”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我有时候想,哪天真有个案子,死人的话能上庭,庭上该怎么念。念给谁听。法官信不信先不论,做笔录的怎么记。这些东西想想都荒唐。可你那本相册,偏偏把一个假字,递到我眼前了。”
“荒唐的东西,也能敲钉子。”他说。
“就怕敲歪。”她说,“所以更得按程序来。”
“这就是你说的司法链条。”
“对。”她把茶搁下,“所以这案子往后每一步,都得按程序走,一步都别省。鉴定是程序,报案回执是程序,调档是程序。省一步,对面就有一道缝。”
“要是程序走不通呢。”
纪雨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通,就说明有人比程序快。”她说,“这话我只在这儿讲。你手里那些东西,该备份的备份,该收好的收好。还有,这案子公开了是好事,可你少在人前提那句相册的话。”
“为什么。”
“因为听的人里头,总有不该听的。”她站起身,收拾档案袋,“公证那头我还得再走一趟。这不在我的辖区,可我还是想问一嘴。问了这些年,落下一个毛病。”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崔家老大那边,你多照应着点。报案的事,别让他一个人顶着。”
“还有一桩。”她把档案袋的绳扣绕好,“这桩案子拖不得。对面要是察觉了,多半不会坐着等鉴定。真到那一步,来什么都先别接茬,递到所里来,或者递给我。”
“来文的呢。”
“文的也别接。”她说,“白纸黑字的,看着句句讲理,其实每一句都是套。”
下午,他把崔家那只饼干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登记完。戴着手套翻纸,指尖只顶页角,一页一件,名称、年份、磨损位置,记进册子。翻到铁盒最底下,是一张折了四折的老房契,纸都脆了。他小心展开,落款那栏里,一个签名笔画周正,收笔利落。
老崔年轻时的手笔。比记工册上的字还要工整。
他折回房契正文,一行一行看。院子四至写得清楚,东到巷,西到墙,中人两个,落款年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纸脆得不敢多翻,他把两页垫平了,只看,不动。
中人那两个名字,他抄进了册子。老住户里,兴许还有人认得。死人留下的话要活人接,死人留下的字,也得活人一笔一笔替它对。
他把房契单独装了一袋,压平,搁在记工册旁边。鉴定那份样本,又厚了一层。稳的手就摆在那儿,等着跟那只冒名的手,当面对质。
天擦黑,崔家老大来了电话。
“师傅,有个事,我心里发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儿下晌,巷口来了个生面孔,问我家是不是报了案。穿得齐整,说话客客气气,问我爸那院子,如今家里打算怎么处置。”
“你先咬死家里没这事。”他说,“回执有编号,经手有顺序,知道的人不少。别慌,也别说漏。”
“我妈让我谢谢师傅。”崔家老大顿了顿,“她说,我爸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严,这些天她夜里总想这事。她让我问一句,那相册,往后要不要供着点什么。”
“不用。”他说,“话我听下了,事我接了。让她把心搁回肚子里。”
“哎。”那头应了一声,声音松了些。
“那院里如今还住着我们。”崔家老大又说,“可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哪天又来人,拿着真章实据,说院是他们家的,我们一家子算什么。”
“算什么,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说,“纸说了算。咱们如今做的,就是让纸归回真的。”
挂了电话,他在登记页上记了一笔:巷口生面孔,打听报案。记完他坐了一会儿。报案才三天,风就吹到了巷口。这风的来路,比风本身更要紧。
第二天下晌,快递员敲门,送来一封挂号函。牛皮纸信封,厚实,四角平整。寄件方一栏,印着一行小字:衡正律师事务所。
他站在门口把信封翻看了一遍。封口齐整,是机器封的。他拆开,里头三页纸,抬头一行黑体字,正文两页半,用词客气,意思冰冷。受当事人委托,就桥东某处院落权属纠纷相关事宜,要求收函人即刻停止以任何形式介入、传布相关言论,否则依法追责,概不另行告知。
他把三页纸对着灯看了两遍。纸是好纸,章盖得端正,连页码都印得一丝不苟。函里称他收函人,通篇没写他做什么营生,可哪一句都冲着他这行当来。
当事人是谁,函里一个字没提。
他站回灯下,把三页纸又从头看了一遍。函上列了三条。头一条,即刻停止以任何形式介入。第二条,即刻停止传布相关言论。第三条,限期回复,逾期视为放弃抗辩。落款处一枚方章,印文清清楚楚,衡正律师事务所。日期落在前一日,函从前头发出来,今天就到了他门口。
快得像有人一直看着他,就等他伸手,好把这只手按住。
他把函上的三条,抄进了自己的册子。抄完他发现,三条里没有一条提到崔家,没有一条提到那册相册,也没有一条,说明白他到底介入了什么。全是虚的。虚话写得这么实,说明写函的人,心里有一件实的事,怕人碰。
他干这行三年,对面递话,他领教过几样。鬼市里一句问给别人的“姓常的那只,到了没有”。录音笔里凭空多出的三个字。一辆蒙着车牌、往东去的白面包车。都是暗的。
今天这封函,是明的。白的纸,黑的字,公章,挂号,样样走得通太阳底下。走通了太阳底下,就说明人家不怕。
他回了屋,把函纸放在台灯底下,又把待查格的登记页拉过来,添了一行:衡正,函,受当事人委托。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衡正两个字,他没听过。可能在江州,这并非无名气的字号,不然不会接这种函,还接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从册子里往前翻。桥东崔家那一行,老人不会写字那一行,再往前,桥下第三墩那一行,盛怀山那一行。一行一行的字,眼下都被这封函,轻轻巧巧罩在了底下。
“当事人。”他对着灯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函替当事人出面,却不肯写当事人的名字。对面递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不肯把名字写全。他捏着那页纸,纸比想象的重。
他把明天的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函不能不回,也不能自己回。纪雨说过,文的也别接。他打算把这封函原样送去所里,让该看的人看。对面把纸递到了他门口,他就顺着这张纸,看看它背后站的是谁。
窗外天黑透了。他把函纸收进待查格。锁扣压下去之前,他又把函纸的边角捋平了。纸不许折角,这是他摆弄旧物落下的旧毛病。对面递来的是刀,他也得按收遗物的规矩接。
锁扣响的那一声,比往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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