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封函装回信封,送去了所里。纪雨接的,戴上手套才拆,拆完先把三页纸按顺序码齐,又把信封翻过来验了邮戳。
“函我连夜看过了。”她说,“衡正这一手,落点很准。它没告你,也没吓唬崔家,单挑你一个人递。它清楚,这案子里催着往前走的,是你。”
“委托人呢。”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纪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条,“衡正的常年顾问名单,我没弄到全的。可我托人打听出一桩事,名单里头,挂着一家置业公司。”
她把便条推过来。上头四个字,怀山置业。
“怀山置业的董事长,叫盛怀山。”纪雨说,“这人我不熟,可这个名字,你听着耳熟。”
何止耳熟。声纹库里那三个字,司机的服务对象,鬼市里那辆往东去的白面包车,名下还挂着物流的字号。如今,一封勒他停手的函,背后又站着他。
“再给你补一桩。”纪雨说,“三年前,江州大桥改扩建,中标的业主方里,就有怀山置业。桥上出事那一年,工地上处处是他们的牌子。这些,公示栏里都查得到,不算我递你什么。”
“报案是前天递的。”他说,“函是昨天发的。”
“对。头一天递案,第二天函就到你门口。”纪雨说,“这个时辰掐得,比钟还准。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盯着窗口呢。你在明处走一步,人家在暗处量一步。”
“函上说,受当事人委托。”他把便条还回去,“当事人就是怀山置业。”
“函上没写。”纪雨说,“可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司机,一家置业,一家律所,先后递话到你门口。你把这三样摆在一处,就看明白了。”
“函怎么回。”
“不回。”纪雨把函收进袋里,“函在所里备了案,回执给你一份。它要限期,就让它限期去。你只管记着,从今儿起,你接的每一张纸,背后都可能站着人。”
他接过回执,粉红色的一联,编号,章,日期,一样不缺。他把回执对折,收进内袋。纸上这些红章蓝印,从前他绕着走,如今得攥在手里当拐棍。
回到工作室,他关上门,坐了很久。
然后他裁了一张白纸,铺在台灯底下,把这桩事从头理了一遍。他先写桥下第三墩,旁注一行小字:表停在十点四十七。再写白面包车,往东,挡泥板缺一块。再写鬼市,收老物件的人只问过一句,姓常的那只到了没有。
再写父亲笔记本末页,那行蓝黑的字,和一个划得又快又狠的名字。再写崔家的院子。旁注:老人不会写字。一栏冒名的签字,一本烧不着的相册,一只饼干铁盒。再写衡正函,三条,限期,不肯写当事人。
一行一行,字写得又慢又稳。写完他从头看,六行字,六件事,单看哪一件都散,连起来看,像一根绳从桥上垂下来,绳那头泡在看不见的水里。
写到末尾,他提笔顿了顿,落下两个名字。
常建邦。盛怀山。
三年了。父亲走后,这桩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从来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名字。今天头一回,有两个名字落在了同一页纸上,隔着一行空白,像隔着三年。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半天,没填。有些空白,得留给人证和物证去填。
他把那张纸吹了吹,与律师函的复印件并排,压进了待查格。父亲的笔记本还在那格里躺着,蓝黑的封皮磨得发白。一格之里,死人的嘱与活人的债,头一回挨着放。
他起先还想把那格锁上,想了想,没锁。锁是防人的,防不了事。他把格子敞着,像把话说给屋里听:都看见了,往后就在明处走。
下午他锁了门,去了殡仪馆。
聂师傅在后头库房里,正给一户人家对遗物。一件旧棉袄,摊在案上,他戴着老花镜,一寸一寸摸内衬,摸出一枚顶针,又摸出半张车票,分门别类,搁进不同的木匣。家属在旁边抹泪,他头也不抬,嘴里絮絮地念,说这件棉袄的袖口换过线,老太太手巧,换得比原装的还密实。
家属问,师傅,这些东西,都跟我们走么。聂师傅说,都跟你们走。人这一辈子,拢共就这几样身外物,一样都别落。
等家属走了,常晏清才上前。
他没催,站在案边打下手,递匣子,报册子。这是他入行头一年学会的,师父干活,徒弟的手不能闲着,也不能抢着。库房里一股旧衣裳和樟脑混着的味道,他闻了三年,闻着踏实。
案上的棉袄对完了,他跟着师父把物件一匣一匣归位。匣子进格,轻拿轻放。他入行学的头一句话,就是师父说的:东西比人诚实。这些年,这句话越用越觉得重。
等案上收拾干净了,他才把来意说了。律师函,怀山置业,盛怀山。
聂师傅摘了老花镜,拿衣角擦着,半天没言语。
“函是活人的东西。”他说。
“嗯。”
“活人的东西送到我这儿,就一样,火化单。”聂师傅把棉袄叠成方块,“除了这个,活人的债,一概别往身上揽。整理活人的债,死人会不高兴。”
“怎么讲。”
“你替死人办事,收的是死人一句话。”聂师傅把木匣推到架子上去,“这话有头有尾,办完就清净,两讫。”
“活人的债不一样。”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搁在案上,“它没有零点,没有一句两句。它越理越长。”
“你今天回一封函,明天见一个律师,后天人家请你去喝茶,你不去,就有人替你去。三年五年,你就在这债里头了。”
“你手里那点本事,是替死人听话的。”聂师傅看着他,“拿去替活人挡债,早晚连本带利,折进去。我入行几十年,见过的同行里,折进去的,不止一两个。”
“师父,话我听下了。”他说,“可那句话已经进了我耳朵,退不出去了。”
聂师傅转过身,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小子,胆是随你爸。”他说,“当年那样的人物,都没能把那摊事搅明白。你一个理旧物的,凭一只打火机,一本破册子,就要跟人家掰腕子。人家的钱,砸得响,砸得远,你拿什么耗。”
“拿死人的话。”他说,“东西比人诚实。他们的钱买得动活人,买不动一件贴身的旧物。”
“话是这么说。”聂师傅把棉袄的袖子抚平,“可你想过没有,人家买得动说这话的嘴。你那本相册,如今搁在哪儿。”
“工作室,待查格。”
“换个地方。”聂师傅说,“别搁在一处。他们既然递了函,就说明摸得着你门口。东西分散放,人走亮处走。”
库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天光从高窗斜下来,照着架子上一排排的木匣,每一只匣子里,睡着一个没说完的人。
“我把话搁这儿。”聂师傅最后说,“函,供在格子里,别天天翻。人,别去见。他们递什么,你都别接。你手里那四十九条规矩,护得了死人,也护得了你,就看你守不守得住。”
“记下了。”
“师父。”他还是问了,“当年你收我的时候讲过,这行有五条规矩。有没有第六条。”
“没有。”聂师傅说,“五条就五条,管的是死人。活人的事,没规矩。规矩得你自己立,立了,自己守。”
“你如今才讲。”
“你如今才用得上。”
“那我就立一条,只管我自己。”他说,“活人的纸,一张都不私自收。递到门口的,一律过所里,过你。”
聂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聂师傅重新戴上老花镜,声音低下去,“真到了撑不住的那天,回来找我。我这一身老骨头,还没到提不动的份上。”
他给师父鞠了一躬。老规矩,出了徒也鞠,一年两回,清明一回,年关一回。今天这一躬,不在节上。聂师傅受了,没躲。
出库房的时候,师父在他背后起了半句头,又咽了回去。他没回头。有些话咽回去,比说出来重。
从殡仪馆回来,天已经擦黑。他沿着桥西的旧街走了一段,没绕路,也没抬头看东边。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声隔着两条街,闷闷的,像退潮。
路过旧街口,修车摊收了,早点铺的幌子挂在檐下晃。他想起全守义那间屋子,没有烟灰缸,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老人活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床头替人留了一只打火机。这世上替人留着东西的,都是心里有数的人。老崔留一册相册,留了半辈子,留的也是这个。
到了工作室,他开灯,烧水,把明天的单子理出来。三张单子,三个独居的老人,儿女在外地,遗物几件,恩怨全无。最急的一单,家属昨天来过电话,说老人的屋子要退租,盼他这周就去。他应了。
他一单一单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单子金贵。金贵就金贵在,它们干净。这行当的根,到底还是在死人这头,不能叫活人的债,把根冲了。
夜里,他照例取出录音笔,按了录音。
水开了,他没去提,任它在炉子上小声响。这条街到了夜里,就剩这点活气。三年前的九月,他头一回在这个屋里过夜,行李只有一卷铺盖和一支录音笔。师父说,干这行的,先得记住自己是谁,才轮得着替别人记。
“我叫常晏清,我在查我爸怎么死的。”
这句他录了三年,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个字打颤。今天录完,他没有马上按停。红点还亮着,他盯着那点红,把白天那张纸上的两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这三年,这句话替他挡过两回险。一回是失忆发作的清晨,他坐在床沿,半天想不起自己是干什么的,翻出录音笔,听见自己的声音,才把魂认领回来。
另一回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笔上有一道磕痕,来历想不起来。有些事丢就丢了,这句话还在,他就还在。
他把录音笔翻过来,借着灯看那道磕痕。浅浅的一道,在机身左上角。他伸手摸了摸,像摸一道旧疤。摸不出年月,就先记下它在这儿。
“盛怀山。”他对着录音笔说,“我记住你了。”
他按了停,把录音笔搁回枕边。
窗外的城市照旧响着,桥上有车过去,一盏一盏的灯往东流。对面递来了第一张纸,纸的背后,头一回有了名,有了姓,有一家排得上号的律所,有一辆往东去的车。
他吹了灯。黑暗里,待查格那一格安安静静,一格之里,父亲的名字与那三个字,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不肯先动。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得先问一句来路。
他也知道,对面的每一张纸,他都得接。接住了,翻过来,看背后是谁。
至于师父那句劝,他没敢忘,也不能从。死人的债他接着办,活人的债,如今递到了门口,他不接,也得看清楚了再绕。绕不绕得开,走过才知道。
睡意来之前,他把这些想完了。枕边的录音笔红点灭了,屋里只剩桥上隐隐的车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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